第135章 遭遇戰
晨光如薄刃,緩慢而堅定地剖開最後一片海霧。
“李定國”號艦橋內,空氣凝固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陳懷瑾背對著那片逐漸清晰的18世紀海岸線,面對著五張神色各異的臉——王秋、何俊、王飛、劉少榮、胡啟濤。馬浩和尹正守在機艙,陳景嶽在“庫布齊”號貨輪上監控全局。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陳懷瑾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艦橋裡迴盪,“‘回不去了’、‘被綁架了’、‘這是個瘋子’。”
王秋的指節捏得發白,這位前海軍艦長喉結滾動:“陳總,這不是測試,對嗎?”
“不是測試。”陳懷瑾轉過身,目光掃過每個人,“我們腳下是1780年6月28日的南海。GPS信號消失,無線電靜默,雷達屏幕上除了海雜波什麼都沒有——因為這個世界,還沒有發明雷達。”
何俊試圖用專業術語穩住自己:“時空連續性如何保證?艦船的金屬疲勞會不會因為穿越產生……”
“通過前期的裝備來看,這方面沒什麼異常。”
然後王飛——那個在南非開普敦有妻女的老輪機長,猛地一拳砸在鐵質控制檯上:“我老婆孩子還在開普敦!莉莉絲下個月過六歲生日!我答應要帶她去好望角看企鵝!”
金屬撞擊聲在艦橋裡迴響,像喪鐘。
陳默存有避開他的目光:“王飛艦長,你女兒叫莉莉絲,喜歡藍色的玩具熊,睡前也要聽《小王子》,對嗎?你妻子艾莉是布爾人後裔,為了讓你在海軍服役,她一個人打理家裡三英畝的花園,手心裡都是繭。”
王飛愣住了:“你……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在決定帶你們穿越之前,查過每一個核心人員的家庭。”陳懷瑾的聲音平靜而殘酷,“我知道這很卑鄙,但這就是代價——我們這些人,要用‘消失’換來一個時代。”
他走到戰術桌前,攤開一張手繪的18世紀全球海圖:“但我也知道,你們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團火。王秋,你在海軍二十年,指揮過最先進的驅逐艦,但那些艦在和平年代是什麼?是花瓶!是你每年寫報告時才能提一句‘具備區域拒止能力’的紙面數據!你真的甘心嗎?”
王秋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何工,你們團隊存在意義是什麼?把兩艘1135級從燃油改成燃煤。這不就是你們最傑出的作品嗎?從0開始打造一艘屬於我們的鋼鐵戰列艦!想一想這件事情在那個世界能辦到嗎?”
何俊的手指蜷縮起來,指節發白。
陳懷瑾的聲音突然壓低,卻像匕首般鋒利:“但現在,在這片1780年的海上,你們手上有兩艘真正的鐵甲艦!雖然老舊,雖然改裝得半吊子,但它們——是這個星球上唯一能噴著蒸汽、扛著速射炮、用鋼鐵碾碎一切風帆木船的存在!還有我們集結全球的產業資源整合!打造世界上第一艘鋼鐵戰列艦!”
他張開雙手,像在擁抱整片海洋:“風帆時代還在苟延殘喘,蒸汽時代尚未誕生。而我們就站在這個縫隙裡。王秋,你可以成為鐵甲艦隊的第一任司令官;何俊,你能在這裡造出你夢想中的鉅艦;王飛,你維護的每一臺鍋爐,都會是未來帝國海軍的‘心臟’。”
他停頓,讓每個字沉進他們骨頭裡:“但我們只有十九個人。這兩艘艦,是我們在這個時代活下去、站穩腳跟、乃至最終建立一切的唯一依仗。它們不能出事——至少在臨高的船塢能自產鍋爐鋼板之前,不能。”
王飛抬起頭,眼圈通紅:“你說我們能回去看家人嗎?”
“能。”陳懷瑾斬釘截鐵,“我還可以穿越回去八次。我承諾——在最後兩次穿越時,我會把所有想回現代的人安全送回去,並贈送足夠下半生衣食無憂的黃金作為酬勞。”
他從懷裡掏出五份摺疊整齊的紙質文件,逐一攤開:“但在那之前,我們需要所有人齊心協力,保住這兩艘艦,培訓出能接替你們的人。這份文件,是‘元景山特殊人才保留協議’。”
文件抬頭是鎏金字體:【南明共和國元景山特別決議案·人才永久居留條款】
條款清晰得刺眼:
自願原則:任何元老可選擇在最後兩次穿越機會時返回現代,獲贈黃金五百兩。
永久居留:選擇留在1780年者,自動獲得元景山永久席位,享封地、世襲爵位、技術專利權。
家屬團聚:留任者可將直系親屬(父母、配偶、子女、未婚弟妹)接來本時空,元景山負責安置、保障安全及基本生活。
技術特權:留任者可優先使用本時空一切工業資源,實現個人技術抱負。
王飛的手指顫抖著撫過第三條。他的目光停留在“配偶、子女”那幾個字上,久久不能移開。
“我妻子艾莉……她願意來嗎?”他的聲音很輕,“這裡是1780年,沒有電,沒有自來水,沒有醫院……”
“我們會建。”陳懷瑾斬釘截鐵,“建電廠,建自來水廠,建醫院——用你們的手,和你們帶來的知識。艾莉喜歡花園對嗎?在臨高,你們可以擁有二十英畝的土地,種她喜歡的任何花。莉莉絲會有私人教師,學習這個時代任何貴族女孩都學不到的知識——數學、物理、化學。”
何俊突然開口:“我父母都八十歲了,身體不好……”
“元景山會派最好的醫療組隨行接人。”陳懷瑾立刻回應,“趙志強部長是醫科碩士,他的團隊已經建立了初步的野戰醫院。我們會帶上足夠的現代藥品。”
王秋抬起頭,眼神複雜:“如果我們選擇回去呢?真的會給黃金?”
“會給。”陳慎行頭,“我以我掌握時空門的權限起誓。但你們要想清楚——回去之後呢?繼續在海軍當個不上不下的中層?繼續畫那些永遠造不出來的圖紙?繼續為房貸和孩子的私立學校學費發愁?”
他指向舷窗外那片純淨得不像話的藍天:“而在這裡,你們是開創者。你們的名字會刻在歷史的第一頁。你們的子孫會在教科書上讀到你們的故事。”
艦橋裡陷入漫長的沉默。只有蒸汽管道低沉的嘶鳴,和海水拍打艦體的聲音。
王飛第一個拿起筆。他的手在發抖,但筆尖落下的那一刻,異常堅定。
本人王飛,自願永久居留於本時空,申請接回配偶艾莉·範·德·莫維(ElsievanderMerwe)及女兒莉莉絲·王(LilyWang)。——簽字:王飛1780.6.28
墨水在粗糙的紙上暈開,像一個時代的烙印。
何俊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也簽下了名字。然後是劉少榮、胡啟濤。
最後是王秋。這位前海軍艦長盯著文件看了足足一分鐘,才緩緩落筆。簽字的那一刻,他肩膀微微一沉,像是卸下了什麼,又像是扛起了什麼更重的東西。
陳懷瑾收起五份文件,臉上第一次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歡迎加入新世界,諸位元老。”
就在這一刻——
雷達兵沙啞的聲音像一把生鏽的刀,猛然撕裂艦橋裡剛剛凝聚起來的、沉重而堅定的寂靜:
“水面目標!七個!距離……七海里!”
幾乎同時,光學瞭望哨的驚呼從傳聲筒炸開,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帆!硬帆!中式船隊!正在向我接近!”
五雙眼睛瞬間釘向承嶽。
他沒有驚慌,反而像是等待已久的靴子終於落地。他緩緩直起身,將簽好的文件塞進內袋,扣上制服最上面的那顆紐扣。
“兄弟們。”陳懷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結業考試提前了。”
“是清軍水師。”王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但不對……帆纜太整齊了,轉向協調動作也很熟練。”
更不對的是人數。
陳懷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清醒——此刻,這三艘鋼鐵鉅艦上,活著的、能戰鬥的現代人,總共只有十九個。
“李定國”號:陳懷瑾、王秋、何俊、馬浩、尹正,外加三名原安保組成員轉崗的水兵。
“秦良玉”號:王飛、胡啟濤、劉少榮,以及四名安保轉崗人員。
“庫布齊”號貨輪上,只有陳景嶽和兩名負責看管貨艙的安保。
十九人。要操控兩艘排水量近兩千噸的護衛艦和一艘滿載的貨輪,面對一支顯然訓練有素的水師編隊。
“不能讓他們把消息帶回崖州。”陳懷瑾的聲音繃得像弓弦,“王艦長,攔截。何工,動力系統必須穩定。王飛,跟緊編隊——我們沒有第二次機會。”
命令下達時,陳懷瑾能聽見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聲音。十九個人要分控三艦,每個人都要當三個人用。
混亂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李定國”號艦橋上,王秋試圖組織現代海戰流程:“火控雷達跟蹤!主炮備便!”
回應他的是:
“雷達對木質目標反射不穩!自動跟蹤失效!”
“主炮俯仰電機延遲!何工說可能是穿越應力……”
“57炮位報告觀瞄鏡起霧!”
“輪機艙……鍋爐壓力才剛到一半!尹工說燃煤參數全變了,要時間調整!”
王秋一拳砸在指揮台上。他習慣了電子化戰艦,現在卻要用手搖傳令鍾、靠吼叫指揮,還得讓何俊團隊的技術人員同時充當損管隊員。
“秦良玉”號更糟。王飛在機艙裡滿頭大汗地手動調節鍋爐風門,甲板上兩名轉崗的“炮手”正手忙腳亂地搖著57炮的方向機——他們三天前還是步兵。
清軍沒有錯過這份混亂。
指揮“靖海”號的王得祿,一個在南海追剿海盜二十年的老水師,眯起了眼睛。那兩艘無帆冒煙的“鐵船”雖然可怖,但轉向笨拙,炮口轉動明顯遲滯。更關鍵的是——甲板上幾乎看不見人。
“彼船雖巨,人手必寡!”王得祿瞬間判斷,“快蟹散開,繞側試探!米艇壓上,三百步內齊射!”
命令通過旗語和鑼鼓迅速傳遞。四艘快蟹如離弦之箭,藉助西南順風直插兩艦側後;三艘米艇則穩紮穩打地切近,側舷炮窗全部推開,露出黑黝黝的炮口。
他們的戰術老辣得令人心驚:
快蟹始終保持在艦炮最小射界邊緣,利用風勢做不規則機動。
米艇炮手動作嫻熟,裝填速度遠超陳對山“腐朽清軍”的想象。
每艘快蟹甲板上都蹲著三十餘名水勇,鉤鐮、藤牌、火罐一應俱全——全是接舷跳幫的老手。
“距離三鏈!”
一艘快蟹突然加速突進,船首碗口銃“砰”地打出一發實心彈。炮彈落在“李定國”號左舷外二十米,水柱濺上甲板。
挑釁,更是試探。
“76炮!瞄準那艘快蟹!”王秋吼道。
炮長是原安保組的狙擊手,但艦炮和步槍是兩回事。他手動解算風偏,而炮塔伺服系統那該死的延遲又來了——
轟!
炮彈在快蟹右舷十五米外爆炸(訓練彈)。水柱滔天,但船無損。
清軍水勇爆出一陣鬨笑,有人甚至站在船頭揮舞起了腰刀。
王得祿眼睛亮了:“彼炮雖厲,準頭不足!全隊壓上!進入三百步,側舷齊射!”
三艘米艇同時轉向,側舷十二門舊式鑄鐵炮齊齊推出。這個距離,他們的炮彈足以擊穿木質船體——雖然打不穿鋼鐵,但若擊中上層建築或觀瞄設備,後果不堪設想。
更致命的是四艘快蟹。它們已逼近到不足兩百米,船首的衝角對準了“秦良玉”號水線——那裡沒有裝甲。
“他們想撞船接舷!”王飛在對講機裡嘶喊,“甲板上全是人!至少一百多!”
十九人對一百多跳幫水勇。一旦接舷,就是屠殺。
陳懷瑾一把搶過艦橋廣播,聲音冷得像冰:“全體聽令——何工團隊,放棄精細調節,動力全開!王飛,57炮換用近炸引信榴彈,覆蓋射擊快蟹甲板!王秋,主炮手動裝表,打米艇水線!”
絕境催生狠勁。
何俊在“秦良玉”號機艙裡親手扳開安全閥,鍋爐壓力錶指針猛地跳上紅線。蒸汽尖嘯著衝入輪機,艦體一震,速度驟增。
王飛爬回甲板,推開手忙腳亂的炮手,自己坐上了57炮的瞄具。他是輪機兵,但穿越前在海軍服過役——哪怕那是幾年前的事了。
“咚咚咚咚!”
雙聯裝57炮第一次打出急促射。炮彈在最近一艘快蟹上空十米處凌空爆炸,預製破片如鋼雨潑下。甲板上的水勇如割麥般倒下,衝角歪斜,船速驟降。
幾乎同時,“李定國”號的主炮再次怒吼。
這一次,炮長放棄了火控解算。他用光學瞄具死死咬住“靖海”號水線,心裡默算著提前量,在艦體隨著長湧抬升到最高點的瞬間——
轟!!
100毫米高爆彈直接鑿進“靖海”號中部水線。木屑、鐵片、人體殘骸噴湧而出,更可怕的是引爆了側舷堆放的火藥桶。二次爆炸將半截船體撕上天,西南風助著火勢,瞬間吞沒了整艘船。
王得祿被氣浪拋飛,摔在破碎的甲板上。他最後看見的,是那艘黑煙鐵船艦正在向著他們駛來。
剩下的戰鬥殘酷而短暫。
失去指揮的清軍試圖撤退,但順風逃跑的快蟹被無人機鎖定——那架小型四旋翼是陳景嶽從“庫布齊”號貨艙緊急放飛的,攝像頭將實時畫面傳回艦橋。炮彈像長了眼睛般追上它們。
試圖逆風轉向的米艇,則因為速度緩慢,成了活靶子。57毫米炮彈輕鬆撕開它們的木質船體,海水湧入時,船上的水兵甚至沒來得及放下救生艇。
上午10點20分,海面只剩下燃燒的殘骸、漂浮的碎片,以及少數在海中掙扎的人影。三艘米艇全沉,四艘快蟹只剩一艘重傷被俘。
海面漂浮的殘骸間,“秦良玉”號放下了小艇。王飛靠在57毫米炮位旁,手掌下炮管的餘溫灼人。他數著海面上的碎片,至少三百人,十九人對三百人,無人受傷。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血。在南非海軍服役時,他見過M2重機槍向海盜船前方水域掃射警告,見過高壓水炮將瘦骨嶙峋的索馬里人衝下甲板。那是威懾,是驅離,隔著數百米的安全距離。
但這次不同。
透過光學瞄具,他看清了那些清軍水勇的臉——黝黑的面孔在晨光下扭曲,揮舞著藤牌和腰刀,有人甚至抱著油布包裹的火罐。他們的嘴張得很大,像是在吶喊什麼,但炮聲吞沒了一切。
扣下扳機時,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咚咚咚咚!”
炮彈在快蟹船上空十米處炸開,預製破片如鋼雨傾瀉。甲板上密集的人影瞬間缺了一塊——不是倒下,是被某種無形的巨力抹去。有人碎成幾塊,有人胸口炸出血洞,更多人像斷線的木偶般癱軟。
船速驟降,虎頭衝角歪斜入水。
王飛的手指還扣在扳機上。胃裡一陣翻攪。
他們是人。活生生的人。穿著清朝的軍服,拿著可笑的冷兵器,但他們有臉,有表情,會流血,會死。
小艇撈起一個俘虜,是個年輕水兵,渾身溼透,癱在艙底瑟瑟發抖。那人抬頭看見“秦良玉”號鋼鐵艦身,突然跪倒,拼命磕頭。
王飛移開視線。炮管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甲板上散落著滾燙的彈殼。他深吸一口帶著血腥和焦木味的空氣,手掌終於不再顫抖。
這是戰爭,不是演習。
他轉身走向機艙。蒸汽機的轟鳴包裹了他,那些數字和儀表不會流血,不會慘叫。
何俊從機艙爬上來,臉色蒼白:“鍋爐超壓運行了八分鐘,部分管路需要緊急檢修。還有……主炮塔的迴轉齒輪有異常磨損。”
王秋看著海面上的狼藉,突然乾嘔起來。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荒謬的抽離感——十九個人,用兩艘半生不熟的改裝艦,屠了一支三百人的水師。
陳懷瑾走到他身邊,遞過水壺:“覺得殘忍?”
“不。”王秋抹了把嘴,眼睛通紅,“是後怕。如果他們的炮再準一點,如果接舷成功……”他頓了頓,“指揮官,這支清軍……比我們想的強得多。”
陳懷瑾的目光掠過海面上的殘骸,投向更南方的天際線。
那裡不只是崖州,是整個南洋——馬六甲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艦隊正在集結,加爾各答的英國皇家海軍遠東分遣隊虎視眈眈,馬尼拉的西班牙大帆船依舊控制著太平洋航線,法蘭西的私掠船像鯊魚般在印度洋遊弋。
這個1780年的世界,遠未沉睡。
“乾隆四十五年,清帝國還未徹底麻木。”他輕聲說,聲音在海風中飄散,“康乾盛世的餘暉還在,帝國肌體裡尚存最後一絲血氣。南海前線的這些水師,就是那截還未完全壞死的神經末梢。”
他轉身看向甲板上那些驚魂未定的俘虜:“今天我們贏了,贏在技術碾壓,贏在他們完全看不懂我們是什麼——鐵甲艦、速射炮、凌空爆炸的榴彈,對他們而言如同妖法。”
“但這層神秘感不會持續太久。”陳懷瑾的目光變得銳利,“下一次,他們會學乖。會保持距離用炮火試探,會趁著夜色用小船突襲,甚至有可能會和西洋人合謀,用他們的航海經驗來分析我們的弱點。”
“崖州水師只是第一塊試金石。”他望向北方,彷彿能看見廣州水師“更精銳的廣東水師、福建水師還在後面。而真正危險的——”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是那些已經完成工業革命雛形的歐洲艦隊。他們看得懂蒸汽機,看得懂線膛炮,更看得懂一個新生政權對現有海上秩序的威脅。”
海風吹動陳懷瑾額前的碎髮,他臉上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今天我們撕開了歷史的一道口子。但接下來要面對的,是整個18世紀海洋霸權體系的應激反撲——從大清到歐洲,所有既得利益者,都會想把這口子重新縫上。”
“所以這第一戰,”他最後說,“不是結束,只是序幕。真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
他轉身,看向甲板上那十九張驚魂未定又隱隱亢奮的臉。
“但下次,他們就會學乖。下次來的,可能就不止七艘船了。”
被俘的清軍水兵縮在“秦良玉”號底艙,渾身溼透,瑟瑟發抖。他們聽不懂船上那些“怪人”的語言,只記得那噴吐著火舌的鉅艦、那從天而降的爆炸、那看不見的“眼睛”。
一個年輕水兵突然抓住王得祿的衣袖——這位重傷的千總被簡單包紮後抬了進來。
“大人……那是、是什麼妖法?”
王得祿睜開渾濁的眼睛。他胸前纏著的繃帶滲著血,但神志尚清。
“不是妖法。”他嘶啞地說,每個字都帶著血沫,“這是短毛賊的鐵甲艦!。”
他想起那艦橋上短毛年輕人的眼神。冰冷,平靜,沒有大清官老爺的驕橫,也沒有海盜的癲狂。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眼神。
理所當然地開炮,理所當然地殺戮,理所當然地統治這片海。
王得祿閉上眼睛。他知道,崖州水師完了。廣東水師,或許整個大清的南海,都要完了。
“庫布齊”號貨輪艦橋,陳景嶽合上剛剛寫好的日誌。墨水在粗糙的紙上暈開,像血。
1780年6月28日,辰時至巳時。臨高外海初戰。
敵:崖州水師偵查編隊,七艦,約三百人。戰術老練,鬥志頑強,非糜爛之師。
我:三艦,十九人。配合生疏,險象環生,終以技術碾壓克之。
此戰有三得:一驗刀鋒,二醒驕心,三知敵猶有獠牙。
新時代以血開幕。我等人少,故每一滴血,都須流得值當。
他放下筆,看向舷窗外。
西南季風正掠過海面,吹散硝煙,也吹動著那些燃燒殘骸上未熄的火焰。新生的大明海軍,就在這血與火的海面上,紮下了第一根錨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