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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艦隊穿越(二)

瓊海烽煙

時間:第十天,凌晨5點17分。

位置:日本海中部,北緯41°15′,東經136°48′。距離海參崴約320海里。

環境:正如陳懷瑾計算所預測,濃得化不開的海霧如同灰色的棉絮,將天地包裹。能見度不足百米。海面異常平靜,只有長湧緩慢起伏,聽不到任何遠處船舶的聲響,世界彷彿只剩下這三艘船。

“停車。保持靜默漂泊狀態。”陳懷瑾在“李定國”號艦橋下達命令,聲音在壓抑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雙車停。”王秋複述命令,扳動傳令鍾。

蒸汽機的轟鳴聲迅速減弱,變為低沉的喘息。螺旋槳停止轉動,兩艘戰艦和由“李定國”號艦員通過簡易纜繩和遙控裝置拖帶的“庫布齊”號,如同三座漂浮的鋼鐵島嶼,靜靜錨泊在濃霧中心。為了最大限度減少暴露,鍋爐維持最低燃燒,煙囪只逸出幾乎看不見的稀薄水汽。所有非必要的燈光都已關閉。

何俊在“秦良玉”號的數據中心,看著屏幕上驟然變化的參數,眉頭緊鎖。這種“極限靜默測試”的要求,超出了常規工程測試的範疇。馬浩停止了結構巡查,因為船體幾乎靜止。尹正從悶熱的機艙回到相對涼爽的甲板,卻被這絕對的寂靜和濃霧弄得心神不寧。胡啟濤和劉少榮也停下了手中的記錄,面面相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在五人之間無聲蔓延。

陳懷瑾通過對講機,只呼叫了何俊、王飛、王秋三人,要求他們立即到“李定國”號艦橋旁的保密會議室。理由是“最終測試參數校準與極端情況應急預案說明”。

在狹小、只有紅色昏暗燈光照明的會議室裡,陳懷瑾、陳景嶽已經等在那裡。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擰出水。

“各位,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陳懷瑾的目光銳利地掃過三人驚疑不定的臉,“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不是測試,不是演習。我們即將啟動一項超越當前物理認知的實驗,目標是將我們這三艘船,以及船上所有的人和物,傳送到另一個時空座標——公元1780年。”

“1780年?陳總,這個……這超出了任何工程或科學項目的範疇!我覺得你在和我開玩笑!”何俊第一個反駁,試圖用理性對抗這突如其來的瘋狂。

陳默存有多費唇舌去說服,他直接打開了隨身攜帶的、經過特殊加密和物理加固的軍用級平板電腦。屏幕亮起,他沒有調出複雜的數學模型或裝置圖紙——那對何俊之外的兩人可能過於晦澀。

他點開了一個標記為“驗證素材-原始記錄”的文件夾。

首先播放的是一段高清視頻。畫面有些晃動,像是手持拍攝,但畫質極其清晰。鏡頭裡,是低矮的、帶有明顯明清風格的夯土城牆和城樓,城牆外是穿著雜亂號衣、揮舞著冷兵器、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古代軍隊。緊接著,畫面一側爆發出連續而密集的、不屬於那個時代的火光和硝煙——那是數挺架設在簡易工事後的機槍在開火。子彈掃過人群,視覺效果血腥而震撼,衝鋒的士兵成片倒下,場面瞬間崩潰。視頻背景音裡,除了槍聲、吶喊和慘叫,還能清晰聽到拍攝者用帶著明顯現代口音的普通話在急促地報告戰況:“……左翼清軍騎兵上來了!掃射!……”

視頻不長,只有幾十秒,但信息量爆炸。

何俊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作為頂尖的工程師,他對圖像、視頻的細節和真實性有著近乎本能的敏感。“暫停!把最後三秒放大!”他忽然急促地說。

陳懷瑾照做。畫面定格在機槍掃射的瞬間,何俊湊近屏幕,手指虛點著幾個地方:“看這裡,子彈擊中土牆激起的塵土拋灑軌跡,完全符合流體力學和彈道學模擬,尤其是邊緣擴散的細微顆粒……還有這裡,中彈者倒下的姿態和受衝擊的物理反饋,肌肉的瞬間僵硬和後續的癱軟,動態捕捉和物理引擎目前做不到這麼自然,尤其是這種大規模、無規則人群的互動……”他語速飛快,像是在進行一場技術鑑定,“最重要的是光影!太陽的角度、陰影的實時變化、硝煙對光線的遮擋和散射效果……這些是多光源實時渲染的噩夢,但在這個視頻裡完全統一且自然。

還有音頻,槍聲的遠近層次、環境混響、甚至子彈破空聲和擊中不同材質聲音的細微差別……這需要一套龐大到不可思議的聲場採集和建模系統,而且必須是在實地錄製。”

他抬起頭,眼中充滿了極度的震撼和一絲找到“技術破綻”卻失敗後的茫然:“這……這不像任何已知的電影特效或AI生成。現有的技術,尤其是AI生成視頻,在如此複雜動態場景的物理一致性、尤其是大量個體與環境的實時互動細節上,一定會出現邏輯斷裂或重複模式。但這個視頻裡……沒有。它太‘連續’,太‘真實’了,真實得……像是用21世紀的高清設備,在某個實景地拍攝的。”

陳懷瑾又快速切換了幾張高清照片:有穿著現代數碼迷彩、卻使用著改裝火槍和冷兵器的士兵在修繕明顯的古代驛站;有堆放著標準化木箱的露天倉庫,背景是椰林和簡陋的棚屋;甚至有一張是從高處俯瞰的,百仞灘上建立的穿越者大本營。

這些影像資料,風格統一,細節驚人,並且透露出一種極其詭異的“時代錯位感”。

“這些影像資料,”陳懷瑾的聲音低沉而肯定,“我是這個穿越行動的發起人,也是時空門掌握的人,我選擇在這時間向你們坦白,也是沒辦法了,這兩艘戰艦以及後面那艘貨輪一旦進入.....後果是什麼樣...相比大家都清楚。”

王飛已經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張,世界觀碎了一地。他不懂那些技術細節,但何俊那番專業到極點的分析,以及那些真實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畫面,讓他無法再簡單地認為這是個玩笑或騙局。

王秋的臉色則更加蒼白。他之前對陳景嶽的“瘋話”將信將疑,此刻,這些鐵一般的“證據”擺在面前,尤其是何俊那番他聽不懂但感覺極其厲害的技術分析,徹底擊碎了他最後的僥倖心理。竟然……竟然是真的!穿越時空!一股寒意順著他的脊椎爬升,但與此同時,一種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恐懼、荒謬和隱隱興奮的戰慄也席捲了他。

“貨輪人員撤離完畢,已離開可視距離,貨船內部無人員隱藏”陳景嶽的聲音從對講機傳來。

艦橋內,空氣凝固如鐵。陳景嶽的報告音剛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陳懷瑾身上。

“諸位,”陳懷瑾的聲音在引擎低鳴中切開寂靜,“看看我們周圍。在這個時代,我們造的這些鋼鐵鉅艦是什麼?是博物館的展品,是活在歷史夾縫裡的影子!”

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但腳下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我們要去的地方,是1780年。”

“1780年!”這個數字砸進每個人心裡,“風帆主宰海洋,世界格局未定——這是屬於我們的時代!”

他轉向王秋和王飛:“王秋艦長,王飛艦長!當全世界的海軍還在靠風力和勇氣接舷肉搏時,你們將指揮什麼?是擁有鋼鐵裝甲、速射火炮的真正鉅艦!你們將親手終結風帆時代,重新定義海權!你們的名字會是鋼鐵鉅艦時代的開創者——馳騁萬里海疆還是守護一方淨土,都由你們手中的舵輪說了算!”

目光轉向何俊時,陳懷瑾的語氣變得深沉:“何工,我知道您最痛苦的是什麼。是無法完成巨型戰列艦的製造!但現在,機會來了。1780年就是你的造船廠!你作為復古團隊負責人!你就真的沒有想過穿越回去完成你的夢想嗎?”

最後的聲音匯聚成洪流:“星辰大海不再遙遠,榮華富貴只是起點。我們不是去冒險——是去創世!諸位的專業知識,將是新世界最核心的基石!”

“現在,‘庫布齊’已淨空,座標已鎖定。”陳懷瑾的聲音斬釘截鐵,“我請求諸位以共同開創者的身份,各就各位!”

艦橋炸開了。

王秋的背脊猛然挺直,眼中爆發出銳利光芒——他看到了自己指揮的鋼鐵艦隊犁波斬浪於18世紀的海洋。王飛狠狠抹了把臉上的油汗,轉身衝向下層機艙時步伐帶風,那是對“啟動一個時代”的亢奮。

何俊站在原地。震驚迅速被一種複雜情緒取代:技術狂人面對終極挑戰的戰慄,夢想照進現實的眩暈,還有“捨我其誰”的使命感瘋狂滋長。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地向承嶽點頭,拉上劉少榮衝向監測中心。

真相以最赤裸的方式砸來,點燃的是野心,解放的是夢想,壓上肩頭的是沉甸甸的歷史分量。

他們衝向了各自的崗位。

不是為了完成測試。

而是奔赴一場由他們親手參與的——時空創世紀。

窗外,濃霧深處,三艘鋼鐵鉅艦的蒸汽心臟搏動得愈發沉重有力。煙囪噴吐的黑煙在漸亮的天空下,劃出三道奔向未知時代的軌跡。

“所有人員,固定好自己!重複,所有人員,立即尋找固定物,抓穩扶好!這不是演習!”陳懷瑾的聲音通過全艦廣播響起,嚴肅到近乎冷酷。

命令被迅速執行,但除了極少數知情者,大部分人只是茫然地照做,以為是某種模擬極端海況或衝擊的測試。

陳懷瑾拿起對講機向著庫布齊號上的陳景嶽發起對講:“已完成溝通!請做好準備迎接新世界!”

異變,開始了。

陳懷瑾開始默唸三艘艦船,然後再開始默唸芒之五星!

首先消失的是聲音。並非絕對的寂靜,而是所有熟悉的聲音——蒸汽機的餘韻、管道的嘶嘶、海浪的輕拍——都被一種越來越響、源自四面八方又彷彿來自腦海深處的低頻嗡鳴所覆蓋、吞噬。這聲音讓牙齒髮酸,心臟發緊。

濃霧開始瘋狂地旋轉,不是被風吹動,而是以三艘船為中心,形成一個巨大無比的、緩緩轉動的灰白色漩渦雲牆。光線變得詭異,不是變亮或變暗,而是扭曲、折射,透過舷窗看到的景象如同透過劣質玻璃,一切都在晃動、拉長。

“雷達全頻段干擾!GPS信號丟失!”

“磁羅經指針瘋狂旋轉!”

“蒸汽壓力錶……讀數亂跳!不受控制!”

“艦體……艦體在輕微震動,不是海浪!”

驚恐的報告從兩艘艦的各個崗位傳來。何俊團隊的五人,此刻分散在兩艘艦上,他們是最先察覺到“異常”遠超任何已知工程故障或自然現象的人。儀器失靈可以理解,但這種空間感、光線、聲音的全面扭曲,超出了物理學的範疇。尹正看著機艙裡那些彷彿有了自己生命、胡亂顫動的儀表,臉色慘白。馬浩感到船體的震動頻率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的結構共振模式,一種對未知的恐懼攫住了他。

王飛在“秦良玉”號機艙,徒勞地試圖穩定鍋爐參數,但一切控制似乎都失效了。他抬頭,透過艙門看到外面扭曲的光影和旋轉的濃霧,終於對陳懷瑾的話信了三分,剩下的七分是巨大的惶恐——我們到底要掉進什麼地方?

王秋在“李定國”號艦橋,死死抓住指揮台邊緣,看著外面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陳景嶽之前那些“瘋話”無比清晰地迴響在耳邊。竟然……竟然是真的?!

普通船員和安保組成員更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慌。有人開始祈禱,有人嚇得癱軟,有人試圖衝向甲板卻被紀律和命令喝止。不安和恐懼如同病毒般在密閉的鋼鐵空間裡蔓延。

突然,所有聲音、所有扭曲的光線,都被從“庫布齊”號方向爆發出的、無法形容的光芒所吞噬。那不是光,更像是空間的本身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呈現出一種深邃的、吸收一切的幽藍與熾白交織的漩渦。

失重感猛地襲來!

不是墜落,而是彷彿被連根拔起,拋入了一條沒有上下左右之分的湍急河流。時間感徹底混亂,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永恆。

砰!嘩啦——

並非巨大的撞擊,而是一種堅實的“存在感”突然迴歸。失重感消失,熟悉的、由鍋爐和蒸汽機提供的輕微震動重新通過甲板傳來。

但是,一切都不同了。

首先變化的是光線。那令人窒息的、扭曲的灰白濃霧,在不到一次心跳的時間裡,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1780年清晨清澈得令人心醉的藍天,和剛剛躍出海平面、將萬道金光毫無阻礙灑向海面的朝陽。空氣純淨、清冽,帶著18世紀海洋獨有的、沒有一絲石油或工業廢氣汙染的原始海鹽氣息,深深吸一口,彷彿能洗滌肺腑。

聲音也變了。低頻嗡鳴和空間撕裂聲徹底消失。海浪聲回來了,但更顯清晰活潑。海鳥的鳴叫從遠處傳來,那是完全不屬於現代日本海繁忙航線的自然之音。

死寂。無線電裡只有沙沙的電流聲,所有頻道一片空白。GPS屏幕顯示“無信號”。雷達屏幕上,除了海雜波,空空如也。沒有預期的任何現代船舶的光點。

“我的老天……”“秦良玉”號艦橋上,一名瞭望哨兵最先發出難以置信的呻吟,他顫抖著舉起望遠鏡,指向東南方向,“帆……帆船!好多……好多老式帆船!還有……那是陸地!海岸線不對!完全不對!”

王秋一個箭步衝到舷窗邊,搶過望遠鏡。鏡頭裡,遙遠的海平線上,點綴著數個白色帆影,那帆裝的樣式,他只在歷史資料和博物館裡見過!更遠處,是一片陌生的、鬱鬱蔥蔥的海岸線,絕不是他記憶中任何一張現代海圖上的日本海沿岸!

“六分儀!快!測太陽高度角!核對星圖!”王秋嘶聲下令,聲音因為激動和恐懼而變調。其實他心裡已經知道了答案,但他需要最原始、最可靠的航海技術來確認這瘋狂的事實。

何俊、馬浩等人衝上甲板,被眼前煥然一新的世界驚呆了。霧呢?現代船舶呢?這純淨到不真實的天空和海洋是怎麼回事?他們看向彼此,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極度的震驚和茫然。

王飛從機艙爬上來,看著那陌生的帆影和海岸,又看了看重新穩定下來、但顯然已經身處完全不同環境的儀表,最後看向承嶽所在的方向,喃喃道:“……真他孃的……穿了啊……”

最恐慌的是那些不明真相的船員和大部分安保組成員。前一秒還在詭異的濃霧和震動中,下一秒就置身於一個完全陌生、彷彿時間倒流了數百年的世界。帆船?純淨的天空?消失的無線電信號?各種猜測和恐懼的私語迅速傳播開來:“我們遇到海市蜃樓了?”“是不是實驗事故,把我們拋到南太平洋某個與世隔絕的地方了?”“世界末日?核戰之後?”恐慌開始發酵。

就在這時,陳懷瑾沉穩的聲音再次通過廣播響起,壓住了所有的騷動:

“全體人員注意!我是陳懷瑾。我們剛剛經歷了一次極其特殊的……‘遠程投送’實驗。由於不可預知的極端物理效應,我們目前的位置與預定座標發生了嚴重偏差,並可能伴隨一定的……時空參考系擾動。”

他使用了儘可能“科學化”但又能安撫人心的措辭。

“大家看到的帆船和陌生海岸,是客觀存在的。我要求所有人保持冷靜,堅守崗位!艦長、輪機長、各技術組長,立即檢查各自系統狀態,評估損傷!安保組,加強警戒,但沒有命令,嚴禁對任何外來目標開火!”

“重複,保持冷靜,堅守崗位!我們是一個整體,我們有強大的艦船和武器,無論身處何地,都能應對挑戰!更多的信息,將在局勢穩定後向各位通報。”

廣播暫時壓制了最直接的恐慌,但每個人心中的驚濤駭浪遠未平息。他們看著周圍這陌生而原始的海洋,看著遠處那些屬於另一個時代的帆影,一種被連根拔起、拋入歷史洪流的巨大不安和孤立無援感,深深籠罩了除陳懷瑾和陳景嶽之外的每一個人。

王秋放下六分儀,初步計算的結果讓他手臂微微發抖。他走到陳懷瑾身邊,聲音乾澀:“陳總……不,指揮官。我們……我們真的在1780年?臨高外海?”

陳懷瑾迎著他的目光,緩緩地、堅定地點了點頭:“歡迎來到,真實的歷史,王艦長。現在,我們需要你,帶領大家,在這片陌生的海域,活下去,並站穩腳跟。”

王秋深吸了一口那18世紀純淨的空氣,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屬於軍人的堅毅和職責感逐漸壓倒了最初的惶恐與荒謬感。他挺直腰板,敬了一個禮:“‘李定國’號艦長王秋,報告,本艦動力、武備基本正常,人員……情緒待穩定。請指示下一步行動。”

三艘來自21世紀的鋼鐵鉅艦,噴吐著屬於蒸汽時代初期的黑煙,卻承載著超越數個時代的武力與知識,如同三顆來自天外的隕石,突兀而震撼地,錨定在了1780年南中國海,臨高角外那片波光粼粼的、屬於風帆與木槳的海域之上。一個波瀾壯闊又危機四伏的新篇章,就此強行拉開帷幕。而內部人心的震盪與整合,將是他們面臨的第一場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