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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入港

瓊海烽煙

博鋪港在夏日的晨光中緩緩甦醒。

這是個簡陋卻生機勃勃的港口,半月前前這裡還只是片荒蕪的灘塗,如今已經建起了三座木質棧橋,一條夯土道路從碼頭直通百仞灘的穿越眾大本營。港區西側,新建的簡陋倉庫裡堆滿了從安南運來的稻穀麻袋,空氣中瀰漫著穀物和海鹽混合的氣味。

鄭守正站在最大那艘船的甲板上,清晨的海風吹拂著他剛剃的寸頭——頭皮還有些發涼,但清爽。他用粗糙的手掌摩挲著那短短的頭髮茬,心裡湧起一股莫名的得意。

這髮型,是照著王磊部長剃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治安軍夏季藍色長褲,又抬眼望向遠處碼頭方向,王磊正帶著幾個穿越眾軍官巡視港口,那一身花花綠綠的“塞浦路斯迷彩服”在晨光下格外扎眼。

鄭守正舔了舔嘴唇,心裡有些發癢。

那花衣服,真好。

藍色的號服雖然乾淨體面,布料也比他當海盜時穿的粗麻布強上百倍,但總覺得……差了點意思。差了點威風,差了點殺氣。王部長穿那身花衣服,往那兒一站,不說話都讓人心裡發怵。

他鄭守正也想那樣。

所以他剪了頭。把那一頭留了十幾年、打結髮臭的長髮剃了個乾淨。海盜兄弟們都說他瘋了,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說沒了頭髮就像沒了魂。

鄭守正嗤之以鼻。

老子要當官軍了,正經的官軍。他心裡想,當官軍,就得有個官軍的樣子。

他赤著上身,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油光,胸前那道猙獰的刀疤隨著呼吸起伏——那是當年跟安南海盜火併時留下的。右臂上還有一道更深的、微微發白的圓形疤痕,是兩個月前在白仞灘,被王部長手下那支能連發的“火銃”打的。

想起那天,鄭守正的呼吸微微一滯。

一百多個兄弟,趁著夜色摸上灘頭。他打頭陣,手裡提著鬼頭刀,心裡盤算著搶了這夥“廣州商人”的莊子,能得多少稀奇寶貝。

然後槍就響了。

不是“砰、砰”的單發,是“噠噠噠噠”的連響,像過年放鞭炮,但比鞭炮快一百倍。衝在前面的兄弟像被看不見的鞭子抽中,一個個慘叫著倒下。

他自己胸口一熱,整個人向後飛出去,摔在礁石上。血從胸口汩汩往外冒,止不住。他躺在那兒,看著天上的星星,心想:完了,老子縱橫瓊州海峽十幾年,最後死在這荒灘上。

可他沒有死。

是陳懷瑾安排趙大夫親自給他做的手術。那個年輕得不像話的“首長”,用銀亮的小刀切開他的皮肉,取出一顆扭曲的鉛彈。還給他打了一針什麼麻藥,好像是麻沸散?但是那玩意很有效,掏子彈的時候都不痛。最後他醒來時,陳懷瑾就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顆取出來的彈頭。

“鄭守正。”陳說之,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家常,“你說是你國姓爺的後代,但是據我們所知國姓爺未有偏支旁宗在瓊州附近繁衍生息,並且國姓爺的後代可是在京城的。”

鄭守正當時心裡一緊。這話他吹過無數次——跟海盜兄弟們吹,跟岸上的眼線吹,甚至跟偶爾抓到的客商也吹。但他拿不出任何證據,族譜早就在幾十年前的戰亂中燒沒了。

“是……是。”他硬著頭皮答。

陳默存笑他,也沒拆穿,只是點點頭:“國姓爺當年抗清復明,是大英雄。你既然是他後人,怎麼就當了海盜?”

鄭守正答不上來。

“跟著我幹吧。”陳懷瑾把彈頭放在他枕邊,“你昨晚發的誓還有效吧。”

鄭守正顧不得傷口想掙扎著起來開口道:“恩公,我鄭守正向媽祖娘娘發過誓!永不背叛的!如有二心,必將天打雷劈而死!”

“好!我陳懷瑾今天就相信你了,相信你的承諾!至於你國姓爺的後代的身份等後面有機會的時候我們會宣佈承認的。”陳繼先續開口說道。

鄭守正信了。不是因為那些承諾,而是因為陳說之“國姓爺是大英雄”時的眼神——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只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尊重。

後來起義,他真的拿到了任命狀:

【南明共和國軍事委員會令:茲任命鄭守正同志為南海艦隊獨立巡邏分隊指揮,授上尉銜。此令。】

白紙黑字,蓋著紅彤彤的大印。

鄭守正把那張紙裱起來,掛在自己艙室的牆上。每天睡前看一遍,睡醒看一遍。

鄭守正的右手此時又不自覺地按在了腰間的硬物上。

那是一支連發火銃。

黑色烤漆的槍身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牛皮槍套被保養得油光發亮。鄭守正的手指輕輕拂過槍套邊緣,心裡湧起一股沉甸甸的踏實感。

這槍,是王磊部長親自給他的。

三天前,博鋪港駐地門口,王磊把那支槍遞過來時,只說了一句話:“槍給你,命自己看好了。”

鄭守正當時手都在抖。

他認識這槍。整個穿越眾裡,能佩戴這種“連發手銃”的,只有那些穿花衣服的元景山首長——王磊部長腰裡彆著一把,陳總腰裡彆著一把,那些從“澳洲”來的大人物們,腰裡都彆著這玩意兒。

這是身份的象徵。是信任的象徵。

現在,他鄭守正也有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身治安軍夏季藍色長褲,又抬眼望向碼頭方向——王磊正帶著幾個穿越眾軍官巡視港口,那一身花花綠綠的“塞浦路斯迷彩服”在晨光下格外扎眼,腰間的連發手銃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鄭守正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桿。

那花衣服,真好。但他現在不急了。

因為他腰間別著的,是和那些首長們一樣的槍。

船上有重機槍,有輕機槍,還有毛東海這樣的“軍事代表”——說是協助,其實是監視。鄭守正心裡清楚,穿越眾還沒完全信任他。

但他不怨。換了他,也不會完全信任一個剛投降半年的海盜頭子。

可王磊給了他這把槍。

給槍,就是給命。鄭守正懂這個道理。在海盜圈子裡,能把保命的傢伙交給你,就是最大的信任。

他要對得起這份信任。

所以他剪了頭——照著王磊部長的寸頭剃的,把那一頭打結髮臭的長髮剃了個乾淨。海盜兄弟們都說他瘋了,他嗤之以鼻,並且逼迫手下的兄弟們都剪髮明志,以示和過去的海盜身份徹底切割。

老子現在是官軍,正經的官軍。他心裡想,官軍,就得有個官軍的樣子。

他把船收拾得乾乾淨淨,甲板每天擦三遍,槍械每天擦兩遍。每次出海都嚴格按照航線,每次卸貨都親自監督,連毛東海都私下說,鄭指揮認真得有點過頭了。

但鄭守正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他要讓王磊部長看見,讓陳總看見,他鄭守正,配得上這把槍。

也配得上這份,把他當個人看的尊重。

“鄭指揮。”毛東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稻穀清點完了,兩百二十袋。”

鄭守正轉身,臉上露出笑容——不是以前那種海盜頭子扯著嘴角的獰笑,是學著王磊部長那種、嘴角微微上揚的、沉穩的笑。

“毛教官辛苦了。”他說,右手又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的槍套。

硬邦邦的,踏實。

他看向碼頭,王磊已經走遠了,但那身迷彩服的顏色,還在他眼前晃。

不急。鄭守正在心裡對自己說,有這把槍,花衣服遲早的事兒。

他挺直腰桿,古銅色的胸膛在陽光下閃著光。胸前的槍疤隱隱發癢,像是在提醒他——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得活出個人樣來。

為了國姓爺那個他自己都說不清真假的祖宗。

更為了那個給他槍、把他當人看的王磊部長。

鄭守正深吸一口氣,海風裡帶著稻穀和海鹽的味道。他轉身,對著甲板上的水手們吼道:

“都利索點!卸完貨,擦槍!今天誰擦不乾淨,別想吃飯!”

聲音洪亮,底氣十足。

因為腰裡有槍。

更因為心裡,有了底。

“麻袋紮緊!摔破一袋扣三天工錢!”鄭守正的嗓門在海風裡炸開,還是那股子海盜頭子的兇悍勁兒,但內容已經變了。

他腰間挎的不再是海盜慣用的鬼頭刀,而是一把嶄新的連發手銃,黑黝黝的鋼鐵槍身用皮套仔細包裹著。甲板中央,一挺用防水帆布半蓋著的12.7毫米重機槍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兩側還架著兩挺輕機槍。

這就是他的新旗艦——“鎮海”號。一艘改造過的廣船,船頭加裝了衝角加固,甲板經過結構強化以承受機槍後坐力。船尾那面嶄新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赤底金龍旗,左上角繡著一個小小的黑色船錨標誌——南海艦隊獨立巡邏分隊。

“鄭指揮。”一個沉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鄭守正轉身,臉上立刻堆起幾分恭敬:“毛教官。”

毛東海——原海軍退役士官,穿越後被派到鄭守正船上擔任軍事代表——正拿著個筆記本記錄卸貨進度。他三十出頭,皮膚曬得黝黑,穿著穿越眾配發的塞浦路斯迷彩服,袖口捲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

“今天出海還是先避免和崖州水師硬碰硬,雖然咱們的火力很強大,但是架不住他們船多。”

鄭守正聽完後,想了想開口道“好,就聽毛教官的!咱們現在也是官軍了,得有個官軍樣子,服從命令聽指揮就是好官軍!”

話音未落。

港口瞭望塔上突然響起急促的銅鑼聲——鐺!鐺!鐺!

三短一長,重複三次。

敵襲警報。

鄭守正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他一把扯開重機槍上的帆布,朝著碼頭上還在發愣的水手們吼道:“全體戒備!輕機槍上彈!步槍手上甲板!快!”

整個港口在十秒內進入戰鬥狀態。

毛東海已經衝到船尾,舉起望遠鏡朝東北方向的海面望去。清晨的海面平靜無波,能見度極好——但他什麼也沒看見。

“不是海面來的……”毛東海皺眉。

然後他聽見了。

一種低沉的、持續不斷的轟鳴聲,從東北方向的海天交界處傳來。那聲音不像雷聲,不像風聲,而是某種……巨大機械的呼吸聲。

碼頭上,正在搬運稻穀的勞工們停下了動作,驚恐地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幾個老人跪倒在地,開始磕頭,嘴裡唸叨著“海龍王顯靈了”。

鄭守正衝到毛東海身邊:“什麼動靜?”

毛東海沒回答,只是死死盯著望遠鏡裡的海平線。

先出現的是煙。

2道粗黑的煙柱,像2根巨大的黑色手指,從海平面下緩緩探出,筆直地刺向湛藍的天空。

然後,是船影。

三艘巨大的、通體漆黑的船體,緩緩從海平線下升起。沒有帆,沒有槳,只有那2道越來越粗的黑煙,和那越來越響的、如同巨獸喘息般的轟鳴聲。

“我的娘……”鄭守正手裡的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那……那是啥玩意兒?”

毛東海的呼吸急促起來。他認出來了——雖然改裝過,雖然塗裝變了,但那艦型,那輪廓……

“是陳總他們。”他喃喃道,“他們回來了……開著鐵甲艦回來了。”

碼頭上已經一片混亂。勞工們四散奔逃,港務人員不知所措。只有鄭守正船上的前海盜們還算鎮定,但也個個臉色發白——他們見過槍,見過炮,可從沒見過這種噴著黑煙、無帆自走的鋼鐵怪物。

“全體待命!”鄭守正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開火!那是自己人!是陳總!”

他的聲音在海風裡飄散,但更多的人選擇相信——因為那三艘鐵甲艦的艦首,已經能隱約看見一面旗幟。

赤底金龍旗。

和他們船尾那面,一模一樣。

毛東海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轉身衝進船長室。他抓起桌上那臺穿越眾內部配發的、用鉛酸電池供電的野戰電臺,按下通話鍵:

“博鋪港呼叫艦隊!博鋪港呼叫艦隊!這裡是南海艦隊獨立巡邏分隊,收到請回答!重複,收到請回答!”

電臺裡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三海里外,“李定國”號艦橋上,那臺同型號的野戰電臺靜靜地躺在儲物櫃裡——穿越前的最後一次檢修,誰也沒想起來測試這玩意兒在1780年還能不能用。

而陳懷瑾此刻正站在艦橋舷窗前,看著遠處那個越來越清晰的港口輪廓,眉頭緊鎖。

他不知道港口已經進入全面戒備,剛修好的炮臺上,105mm榴彈炮的炮口正朝著他們。

王秋站在“李定國”號的艦橋指揮台前,身形筆挺如標槍。這位前海軍驅逐艦副長,此刻正以近乎本能的專業素養評估著進港態勢。他的目光在海圖、雷達屏幕與前方港口的實景之間快速移動,手指在控制面板上輕點,調整著參數。

“航速減至八節,左舵五,保持航向205。”他的聲音平穩清晰,每一個指令都帶著經過千錘百煉的自信。“注意右舷淺灘標記,潮高數據核對。”

操舵士官利落地複述指令,舵輪隨之轉動。艦橋內的氣氛因王秋的存在而顯得秩序井然,彷彿這不是一次穿越三個世紀後的詭異歸航,而只是一次再普通不過的日常作業。

陳懷瑾站在王秋側後方,將航行指揮權完全交給了這位專業人士。他看著王秋流暢地下達一連串精細指令,心中稍定。術業有專攻,在這種需要極致操作經驗的時刻,一位真正的前海軍軍官的價值無可替代。

“秦良玉號,跟進我的航跡,間距保持兩鏈。”王秋拿起內部通訊器,與姊妹艦溝通。

“秦良玉明白。”

“庫布齊號,保持當前航速航向,在我艦後方三鏈處待命,聽候進港次序指令。”

“庫布齊收到。”

三艘艦船在他的協調下,如同精密的儀器的部件,開始協同運作。“李定國”號與“秦良玉”號燃煤鍋爐的煙囪噴吐著節奏性的黑煙,而“庫布齊”號燃油主機則發出更低沉的嗡鳴,它們劃開1780年南海清澈的海水,以整齊而威嚴的姿態,向著博鋪港那片熟悉的輪廓,穩健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