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開戰(三)
作為前鋒主將的林振濤,一馬當先,率領著他的騎兵和左營步兵,終於抵達了澄邁縣城東門外約三四里處。眼前出現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勒緊了戰馬。
一片明顯經過人工修整的陣地,橫亙在官道及其兩側的緩坡上,擋住了通往縣城的去路。與劉承弼潰兵和林振新描述中那種“壕溝加矮牆”的簡單工事不同,眼前的佈置透著一種陌生的、井然有序的怪異感。
最前方是交錯佈置的拒馬,但拒馬之間,還纏繞著多層閃著寒光的、細密交織的“鐵刺網”,這東西看起來阻攔騎兵極其纏腿礙事,難以迅速破壞。鐵刺網之後,是一道看起來頗深的壕溝,溝沿陡峭。而壕溝後面,則是土坡起伏,隱約能看到挖掘出的坑道和土堆,但具體人員、火器配置卻看不太真切,只有少數一面陌生的藍色旗幟在微風中飄動。整個陣地靜悄悄的,幾乎看不到人影晃動,透著一股沉靜的、蓄勢待發的危險氣息。
林振濤抬起手,身後的騎兵隊伍齊刷刷地停下,戰馬不安地打著響鼻,騎兵們勒緊韁繩,目光警惕地望向那片寂靜的陣地。步兵隊伍也在後方一段距離外停下,開始整理隊形。
“都停下!保持距離!”林振濤沉聲喝道,聲音壓過了些許的嘈雜。劉承弼的慘敗和林振新的告誡言猶在耳——“賊人火銃迅疾,射程極遠,切莫輕易近前!”他林振濤是勇猛,不是送死。在自家叔父和外人面前,他或許需要維持一個銳氣逼人、甚至有些急躁的猛將形象,那是他的價值所在,也是叔父期望他扮演的角色。但真正臨敵之時,尤其是面對這種前所未見、透著邪門的防禦,他骨子裡那份林家將門傳承的謹慎和戰場嗅覺,立刻壓過了表面的躁動。
他眯起眼睛,仔細打量著對面的佈置。拒馬和那鐵刺網,明顯是為了阻礙騎兵衝擊和步兵快速接近。那道壕溝,不僅增加了跨越的難度,更可能隱藏著反擊的賊兵。後面那些起伏的土坡和隱約的坑道,顯然是賊人的主陣地,火銃手必然埋伏其中。
“沒有城牆,沒有營寨,就這麼露天挖溝壘土……敢在城外曠野如此設防,要麼是蠢到極點,要麼就是對其火器之利有絕對自信。”林振濤心中飛快盤算。聯想到劉承弼部在百步之外就被打得人仰馬翻的傳聞,他更傾向於後者。
他驅馬緩緩橫向移動了一段,試圖從側面觀察陣地的縱深和兩翼情況。發現陣地依託著一些天然的丘陵起伏,左右延伸,似乎沒有明顯的薄弱缺口。整個防禦體系看起來並不龐大,但異常緊湊和……難啃,一種他無法完全理解的怪異。
“雲梯營和火器營還沒上來,叔父的中軍也還在後面。”林振濤思忖著,“此時若貿然令騎兵試探性衝鋒,且不說那鐵刺網和壕溝難以逾越,一旦進入賊人火銃射程,恐怕這百來騎折損不起。步兵硬衝,在沒有盾車和火炮掩護下,更是送死。”
他外表依舊是一副躍躍欲試、不耐煩的模樣,甚至故意用馬鞭指著陣地,對身邊的千總何湛然大聲道:“呸!挖幾條溝,擺些破爛鐵刺,就想擋住我大軍?待我大軍齊至,定將這些鼠輩碾為齏粉!”這話既是說給手下聽,維持士氣,或許也是說給可能存在的敵軍聽,示敵以“莽”。
但在他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就地警戒,等待中軍主力,尤其是等待那些正在打造的溼幔盾車和火炮到來。同時,派出更多遊騎,遠遠地繞行偵察,試圖找出這怪異陣地的弱點或側後方的漏洞。
“何湛然!”
“卑職在!”
“多派哨騎,左右散開五里,仔細探查,看賊陣可有延伸,後方可有連接縣城的通道或援兵路徑。其餘人,後退一里,擇地警戒,等待鎮臺大人將令!”
“嗻!”
命令下達,林振濤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那片寂靜得可怕的陣地,調轉馬頭。他臉上的急躁似乎被一種更深沉的凝重所取代。這夥“短毛賊”,恐怕比他之前想象的還要棘手。魯莽的衝鋒解決不了問題,他得好好想想,怎麼在叔父到來之前,既保持前鋒的壓迫態勢,又不至於白白損兵折將。這場仗,開頭就透著不尋常。
一個時辰之後,林百川親率的中軍主力連同龐大的輜重、民夫隊伍,終於浩浩蕩蕩地抵達了臨高東門外。近萬人的隊伍不可能全部擠在狹窄的驛路和前沿,隨著林百川一聲令下,各營按照預先的指令,如同水流漫過灘塗一般,開始向驛路兩側的丘陵、坡地、林間空地擴散開來,尋找合適的紮營地點。
從空中俯瞰,原本寂靜的臨高東郊丘陵地貌,此刻已被一片灰藍色號衣和土黃色民夫、帳篷、車輛的海洋所浸染。人馬如蟻,旌旗如林,炊煙開始在一些先立起帳篷的區域嫋嫋升起。大軍並未緊貼敵方陣地,而是在距離那片怪異工事約三里外停了下來,開始整軍佈陣,建立初步的營盤。
林振濤的左營五百餘人,已經後撤至距敵約二里處,依託一個小土丘建立了簡易的前哨營盤,挖了淺壕,設了拒馬,與敵方陣地遙遙對峙,既保持壓力,又處於相對安全的距離。
林百川的中軍及右營主力,選擇了驛路北側一片地勢較高、相對開闊的坡地作為核心營區。親兵營迅速圈定範圍,打下木樁,拉起繩索,劃定中軍帳位置。各隊開始挖掘灶坑、搭建帳篷、收集柴草。中軍大纛和眾多將旗在此豎起,迎風招展,成為全軍的指揮中樞和視覺中心。
雲梯營和火器營分別在中軍左右兩翼稍後位置紮營。雲梯營的器械車輛集中停放,派人嚴密看守;火器營則開始選擇炮位,將部分較輕便的虎蹲炮、子母炮從車上卸下,炮口大致對準遠方敵陣方向,但並未進入發射狀態,更多是象徵性的威懾和準備。
王魁的斷後部隊和龐大的民夫、輜重車隊,則在更後方及側翼較為平坦的區域聚集。民夫們開始按照指令,在清軍戰兵的監督下,挖掘更大的集體營坑、搭建簡陋窩棚,並卸下糧草物資,建立臨時的露天堆放場。整個場面嘈雜而忙碌,但隱隱然已形成一個前輕後重、左右呼應、核心穩固的野戰營盤雛形。
數百名騎兵以大隊為核心,在方圓數里範圍內往復巡弋,構成流動的警戒圈,防備敵軍可能的偷襲或偵察。
就在這初步安頓的紛亂中,林振濤策馬從前方疾馳而來,直奔中軍坡地下馬,快步走到正在親兵簇擁下觀察敵情的林百川面前,抱拳行禮:“鎮臺!前鋒林振濤回報!”
林百川微微頷首,目光卻並未離開前方。他手中正握著一支精緻的單筒望遠鏡——這是多年前上官贈送的西洋舶來品,黃銅鏡身,鯊魚皮包裹,被他視若珍寶,非緊要時刻不用。此刻,他正通過這珍貴的“千里鏡”,仔細地觀察著三里外那片讓劉承弼折戟沉沙、讓林振濤也不敢輕舉妄動的“賊壘”。
鏡筒中,景象被拉近,細節變得清晰:
第一道障礙,果然是那種細密交織、閃著冷光的“鐵蒺藜網”,層層疊疊,與粗大的拒馬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片難以迅速通行的死亡地帶。
第二道障礙,一道寬闊而深邃的“壕溝”橫亙其後,溝沿陡直,絕非輕易可跨越。溝后土堆起伏,明顯是掘出的土方堆積而成,形成了類似矮牆的屏障。
工事主體,更後方,地形被刻意修整過,可以看到明顯的、規則挖掘的“坑道”痕跡,縱橫交錯,一些地段還有類似“掩蔽部”的隆起,上面覆蓋著雜草樹枝等偽裝物。整個陣地靜悄悄的,幾乎看不到人員活動,只有幾面沒見過的旗幟插在關鍵位置。
鐵車!林百川的鏡筒緩緩移動,終於捕捉到了劉承弼潰兵口中那令人恐懼的“鐵龜”。在陣地左右兩翼稍後的位置,各有一具龐大的、覆蓋著花綠色鐵板的方形物體,靜靜地蹲伏在挖掘出的淺坑或土堆掩體之後。形狀確實古怪,不見木輪和鐵輪,更不見牛馬牽引的跡象。車體上方有一個低矮的“小塔”,塔上伸出的那根烏黑粗長的“銃管”,即使在望遠鏡中也能感受到其懾人的威勢,此刻正一動不動地指向官道方向。鐵車周圍,隱約能看到幾個身著怪異灰綠色服裝的人影在活動,似是短毛兵。
“果然有此物……”林百川心中凜然,但仔細觀察片刻後,眉頭卻微微舒展開一些。這鐵車固然駭人,那銃管也著實巨大,但它此刻一動不動,深陷在掩體之後。在他認知中,凡是車駕,無論戰車、炮車、糧車,必有驅動力。無帆無槳,那必是牛馬牽引,或靠人力推動。如此笨重鐵車,所需牛馬或人力必定極多,且行動必然遲緩。
“看來,此物雖堅,卻是個死物。”林百川心中快速分析,“賊人將其置於陣後,深藏掩體,顯是知其移動不便,怕被我軍襲擾其驅使之畜力或人力。一旦拉車之牛馬被射殺,或推車之伕役潰散,這鐵疙瘩便成了動彈不得的廢鐵,只能原地捱打。屆時,我大軍圍上,或用火攻,或掘地道,或重炮轟擊,總有法子治它。眼下它不動,正好成了固定靶子,反倒讓我軍能從容佈置。”
想到這裡,他對這鐵車的忌憚稍減。未知帶來恐懼,一旦將其納入自己理解的範疇,便有了應對的思路。他將這鐵車視為一種特殊的、防護極強的“固定炮臺”,雖然火力可能兇猛,但戰術上並非無解。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林振濤,“講,你都看到了什麼?賊人可有動靜?”
林振濤連忙將自己觀察到的細節,以及賊陣寂靜異常、未見人員大規模調動、兩翼似乎依託地形延伸等情況一一彙報,並特別提到了那兩輛靜止不動的鐵車,語氣中仍帶著凝重:“伯父,那鐵車甚是駭人,銃管粗大,且周遭賊兵警戒森嚴。此外,小侄先前曾派數騎前出,試圖抵近窺探其壕溝虛實……”
他話未說完,忽聽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隱約的驚呼。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派往更前方、試圖繞行偵察敵陣側翼的幾騎塘馬正狼狽不堪地策馬狂奔而回,其中一匹戰馬鞍上無人,空蹬亂晃,顯然是騎手已墜馬。回來的騎兵個個臉色煞白,伏在馬背上拼命鞭打坐騎,直到奔回本陣安全距離才敢稍稍減速。
陽光依舊灼熱,但林百川的心頭卻籠罩著一層比暑氣更沉重的陰霾。大軍抵達,對面那寂靜的“賊壘”如同毒刺,牢牢紮在通往臨高的咽喉要道上。探馬被連珠銃驅退的狼狽猶在眼前,而更讓他焦慮的是時間。
“鎮臺,賊陣靜默異常,恐有詭計。”幕僚中有人低聲道,“我軍新至,營壘初立,若拖至夜間……”
這話說到了林百川的痛處。他何嘗不知?白日裡,賊人那連發火銃和鐵車巨銃已顯猙獰,若到了夜晚,視線不清,哨探困難,這夥行事詭譎的短毛賊會幹出什麼?夜襲?火攻?還是用那連珠銃在黑暗中肆意狙殺巡哨、驚擾營盤?劉承弼便是夜間遇襲,全軍崩潰的前車之鑑!他麾下這近萬大軍,核心戰兵不過三千餘,大半是臨時湊集的汛兵、鄉勇和數量龐大的民夫,一旦夜間遇襲炸營,後果不堪設想。這險,他冒不起!
不能再等了!必須在天黑前,拔掉這顆釘子,至少也要奪取前沿,站穩腳跟,讓大軍能安然度過在敵前的第一夜。
“傳令!”林百川霍然起身,甲葉鏗鏘作響,臉上再無半分猶豫,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未時三刻,全軍準備進攻!今日務必踏平東門外賊壘,掃清攻城道路!”
命令既下,整個清軍大營立刻如同被抽打的陀螺般高速運轉起來。工匠營被催逼著,將剛剛趕製出來、還帶著溼氣的十餘輛“溼幔盾車”推到陣前。這些盾車以厚木板為基,前部和頂部倉促覆蓋了浸透泥水的棉被、棕墊,顯得粗糙而沉重。
中軍前空地上,林百川要進行最後的戰前激勵。時間緊迫,儀式從簡,但賞格必須誘人。
第一批被挑選出來的二百餘名敢死壯漢被集中起來。他們多是各營中膂力過人、膽氣稍壯的兵丁,換上厚實的棉甲,內襯鐵片,手持大刀、利斧、鐵鍬和沉重的土囊。陽光曬得他們汗流浹背,臉上混雜著對賞銀的渴望和對未知銃火的恐懼。
林百川站在臨時搭起的木臺上,目光如電,掃過這些即將衝鋒的士卒。他沒有長篇大論,時間不允許。
“兒郎們!”他聲音沙啞卻極具穿透力,“賊壘擋道,我軍危殆!今夜能否全殲敵軍收復臨高,皆系爾等此戰!廢話不多說——破賊鐵網、填平壕溝者,賞銀二十兩!率先突入賊陣者,賞銀五十兩,官升三級!本鎮親自為爾等請功!若有退縮者——”他猛地拔劍,寒光一閃,“後隊督戰隊立斬不赦!”
“抬上來!”他一聲令下,親兵們抬出幾筐白花花的銀錠和成串的銅錢,在陽光下反射著誘人的光芒。沒有酒,時間來不及釀造壯行酒的氣氛,但實實在在的銀錢撞擊聲,更能刺激這些士卒的神經。
林百川親手將大錠的銀子塞到幾個帶隊軍官手中,又將一串串銅錢飛快地掛到前排敢死兵的脖頸上。“拿著!這是買命錢,也是富貴錢!打垮前面那些裝神弄鬼的短毛賊,還有更多賞賜!”
“願為鎮臺效死!”在銀錢和嚴令的雙重刺激下,士兵們的吼聲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瘋狂。
“擂鼓!進兵!”林百川劍指前方賊壘。
咚!咚!咚!急促而充滿壓迫感的戰鼓聲猛然炸響,穿透午後的悶熱。十餘輛溼幔盾車在壯漢們“嘿喲嘿喲”的號子聲中,開始緩慢而堅定地向前移動。盾車縫隙和後方,手持鳥銃、弓箭的散兵貓腰跟隨,更後方,火器營的虎蹲炮、子母炮被推到了更前沿的土堆後,炮手們緊張地裝填,準備進行第一輪掩護射擊。
整個清軍進攻序列,帶著一股被時間逼出來的、孤注一擲的兇猛,向著三里外那片依舊死寂的“短毛賊”陣地壓去。煙塵再起,鼓聲、號令聲、車輪聲、沉重的腳步聲匯成一股嘈雜的聲浪。林百川緊緊握著劍柄,指節發白,他知道這是在賭博,但天黑前的這幾個時辰,他必須賭贏!
與此同時,元景山東線陣地。
下午的烈日陽光斜照下,將陣地的陰影拉長。遲浩剛蹲在觀測位,嚼著一塊能量棒,通過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清軍大營的動靜。當看到清軍沒有繼續紮營固守,反而在午後就開始推著那些簡陋的“烏龜殼”向前移動時,他微微挑了挑眉。
“呵,急了。”他對著通話器說道,語氣平靜,“各小組注意,敵人提前進攻了。看來他們不想跟我們過夜。也好,早點解決,早點收工。”
命令迅速傳達。陣地上的士兵們精神一振,紛紛最後檢查武器彈藥,將保險打開,槍口緩緩從射擊孔中探出一點點。偽裝網下的面孔沉靜如鐵,只有眼神中閃爍著獵手般的專注。兩輛裝甲車的發動機發出低沉怠速的嗡鳴,遙控武器站悄然轉動。
“還是老規矩,放近了打。優先目標:推盾車的,還有後面那些拿鳥銃弓箭的。裝甲車,等我命令,先敲掉那些可能存在的火炮位置。”遲浩剛的聲音不帶絲毫感情,通過耳機傳入每個士兵耳中,“各班組,把敵人放到一百米。裝甲車射手,盯緊那些土盾車,儘量在它們接近鐵絲網前全部敲掉。狙擊手自由行動,重點關注清軍中級官佐——戴纓帽、穿好甲、有旗號的。記住,我們不先開火,他們就會衝過來。他們衝過來,我們是什麼下場,大家都清楚,千萬不要有仁慈之心,我相信你們也都明白這個道理。”
最後一句,讓所有潛伏在戰壕中的士兵眼神驟然冰冷。他們或許來自不同的時代,有著不同的過去,但穿越後的經歷、聽聞的暴行、以及自身生存的本能,都清晰地指向一個事實:這不是演習,不是遊戲,而是你死我活的生存之戰。清軍抓到他們這些“短毛妖人”,剝皮抽筋、凌遲碎剮恐怕都是輕的。仁慈?那是活下來之後才可能有的奢侈。此刻,扣動扳機,就是為自己爭取活下去的權利。
陣地上,死寂如淵。只有遠處清軍的鼓譟和“吱呀”的盾車推動聲越來越響,煙塵幾乎撲到鐵絲網前。
“衝啊!兄弟們!”
“滅了反賊!領賞銀啊!”
“殺短毛!升官發財!”
狂熱的吼叫聲混雜著粗重的喘息,清晰可聞。溼幔盾車後,清軍敢死隊的面孔因用力而扭曲,眼中閃爍著對銀錢的貪婪和對近在咫尺“勝利”的瘋狂。他們推著這笨重的屏障,感覺距離那靜默的壕溝越來越近,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就在最前面的盾車距離前沿鐵絲網不足五十米,推車的清軍幾乎能看清鐵絲網上寒光閃閃的倒刺時——
“裝甲車,開火!”遲浩剛冰冷的聲音斬斷了最後的寂靜。
“咚!咚!咚!咚——!”
左翼掩體內,RG-31“尼亞拉”裝甲車頂部遙控武器站上那挺M2HB型12.7mm重機槍,猛然噴吐出近半米長的熾烈槍口焰!低沉而震撼的怒吼瞬間壓過了戰場上所有的聲音!
在區區一百米的距離上,12.7mm口徑的穿甲燃燒彈(API)和普通彈,面對這些由溼棉被、棕墊和薄木板構成的“土法盾車”,展現出了毀滅性的穿透力與破壞力。子彈如同熱刀切黃油般輕易撕裂浸水的棉被,擊碎後面的木板,鑽入推車的人群中!
“噗嗤!”“咔嚓!”“啊——!”
第一輛盾車正面瞬間被打出數個碗口大的破洞,木屑、溼棉絮混合著血肉向後噴濺!推車的五六名壯漢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上半身幾乎炸開,殘肢斷臂伴隨著內臟碎片向後拋飛!沉重的盾車失去推力,歪斜著停下。
機槍手沉穩地操作著遙控面板,短點射與長連射交替。咚!咚!咚!三發點射,另一輛盾車的頂部支撐柱被打斷,覆蓋物塌陷。咚——!一個長達七八發的連射,掃過第三輛盾車側面,躲在後面的七八名清軍如同被鐮刀割倒的麥子,齊刷刷倒下,鮮血瞬間染紅了乾燥的土地。
幾乎在重機槍開火的同時,戰壕中爆發出密集而清脆的“噠噠噠噠”聲!四十支AK-47自動步槍和兩挺RPK輕機槍同時開火!7.62x39mm中間威力彈如同暴風驟雨般潑灑向盾車後方暴露的鳥銃手、弓箭手和後續跟進的散兵。在這個距離上,AK系列武器的精度和殺傷力得到完美髮揮。清軍身上單薄的號衣和棉甲,在高速旋轉的彈頭面前形同虛設,中彈者非死即重傷,成片倒下。
與此同時,陣地上兩個不起眼的角落,幾乎聽不見槍聲,只有沉悶的、如同重錘擂鼓般的“砰!”“砰!”巨響間隔響起。那是兩名原鐵軍偵察連出身的狙擊手,使用的陳景嶽通過渠道購買的南非TRUVELO.50反器材狙擊步槍。他們冷靜地透過高倍瞄準鏡,在混亂的人群中搜尋有價值的目標。一個戴著亮藍頂子、正在揮刀吆喝的清軍把總,上半身突然炸開一團血霧,整個人向後飛起。一個試圖在土堆後指揮鳥銃手還擊的千總,連人帶旁邊的令旗被一發.50BMG彈同時撕碎!
12.7mm重機槍的持續怒吼、AK/RPK的密集掃射、.50狙擊步槍的致命點名,交織成一首超越時代的死亡交響樂。金屬風暴所過之處,人體破碎,盾車解體,武器拋飛。僅僅三十秒,原本氣勢洶洶推進的十餘輛盾車和其後二百餘名敢死隊,連同掩護的散兵,幾乎無人生還!戰場上只剩下破碎的木板、浸透鮮血的棉絮、扭曲的金屬零件,以及鋪滿一地的殘肢斷臂和內臟碎片。濃烈的血腥味瞬間瀰漫開來,壓過了硝煙和塵土的氣息。
後方壓陣的林振濤和清軍主力,眼睜睜看著前鋒在短短幾十個呼吸間,以一種他們完全無法理解、無法想象的方式灰飛煙滅。那震耳欲聾的連綿巨響,那肉眼幾乎看不清的彈道軌跡,那瞬間製造出的血肉屠場……這一切徹底擊碎了他們之前對戰爭的所有認知。
“妖……妖法!是妖法啊!”不知是誰先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恐慌如同瘟疫般在清軍隊列中炸開!
中軍坡地上,正緊張觀戰的林百川,看到自己寄予厚望、重賞激勵的先鋒敢死隊,在敵人第一輪打擊下就如此輕易、如此徹底地化為齏粉,甚至沒能碰到對方一根鐵絲網……他只覺得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眼前一黑,氣血攻心。
“噗——!”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胸前的山文甲。他身體晃了晃,手中望遠鏡“噹啷”落地,整個人向後仰倒。
“鎮臺大人!”
“伯父!”
親兵和林振濤等人驚駭欲絕,慌忙上前攙扶,中軍頓時一片混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