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開戰(二)
林百川的大軍如同一條緩慢甦醒的長蛇,從澄邁大營的盤踞狀態舒展開來,沿著通往臨高的驛路,開始向西南方向蠕動。儘管兵力佔據絕對優勢,但林百川用兵,素以“持重”為第一要義,絕不肯因輕視對手而授人以隙。大軍甫一動身,他便將麾下最精幹的夜不收和探馬如同撒豆般盡數放出,前後左右各放出十二塘(每塘通常為五騎,負責一片區域的偵察警戒),共計六十餘騎精銳哨探,像一張無形的大網鋪向行軍隊伍的前方、兩翼乃至後方,務求二十里內風吹草動皆在掌握。同時,他也暗中吩咐隨軍的幕僚,設法聯絡澄邁縣城內可能尚存的眼線細作,打探城內虛實——儘管他知道,在短毛賊嚴密的控制下,這條線希望渺茫。
打頭陣的是鎮標左營遊擊將軍林振濤。此人是林百川的堂侄,年方三十,生得虎背熊腰,膂力驚人,能開硬弓,舞動數十斤的大刀如若無物,衝鋒陷陣是一把無可挑剔的猛將。只不過在營中的名聲稍顯暴虐,酷愛打罵手下,另其人性如烈火,急躁冒進,疏於謀略,往往有勇無謀。林百川將他放在最前,既是要用其鋒銳為全軍劈開前路,震懾可能的小股騷擾,也是將他置於自己中軍視野可及之處,便於隨時提點約束,免得這頭“猛虎”脫韁壞事。林振濤率領左營三個把總,五百餘名戰兵,排成相對緊湊的行軍隊列。最前方,是他手下最得力的千總何湛然率領的一百精騎。這些騎兵盔甲鮮明,馬匹雄健,既是前出的“眼睛”和“觸角”,一旦遭遇小股敵軍或伏兵,便可迅速衝擊驅散,為後續步兵列陣爭取時間。林振濤本人則按捺著性子,率主力步兵緊隨騎兵之後,刀牌手、長槍手、鳥銃手夾雜而行,一雙虎目不斷掃視前方,渴望著遭遇敵人,好施展一番拳腳。
與林振濤的勇猛外露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此刻跟隨在林百川中軍幕僚隊伍中的另一位堂侄——原臨高外圍汛地千總林振新。林振新年歲稍長,面容清癯,眼神沉靜,不喜武藝而好讀兵書戰策,心思縝密,善於籌算。此前他被安排在臨高外圍,本就有監視地方、收集情報之意。臨高事變,他見機得快,率親兵及時撤回,並帶回了關於短毛賊初期活動的一些模糊情報,雖不詳盡,但比劉承弼全軍覆沒後的茫然要強上許多。林百川因此將他留在身邊,參贊軍務,時常詢問。此次進軍,林振新更多的是觀察、記錄、分析探馬回報,偶爾向林百川提出關於紮營地點選擇、水源保障、防備夜襲等建議,雖不直接統兵,但其作用在於補全林振濤所缺的“謀”之一面。林百川對這兩個堂侄的安排可謂用心良苦:林振濤是衝鋒陷陣的“刀”,林振新則是運籌帷幄的“鞘”與“眼”,一武一文,若能相輔相成,未來或可成為林家軍中新的支柱。只是眼下,林振濤對這位“只會動嘴皮子”的堂兄頗有些不以為然,而林振新則對堂弟的莽撞暗自憂慮。
如此,前鋒有銳氣十足的林振濤開路,中軍有心思縝密的林振新輔佐,加上穩重的王魁斷後,林百川自覺在將領調配上已兼顧了勇、謀、穩。大軍繼續在煙塵中向臨高進發,林家的兩代將星,也在這征途上,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準備迎接他們命運中未知的挑戰。
中軍本陣與核心戰力,林百川自率鎮標中軍及右營主力,構成大軍的心臟與中樞。他身邊是兩百名頂盔摜甲、裝備精良的家丁親兵,這些是他多年蓄養的親軍,戰力最強,忠誠度最高,是他的最後屏障。中軍隊伍中,旌旗招展,鼓號俱全,將佐簇擁。走在林百川本陣之前的,是六百名雲梯兵組成的專業攻城營。他們並非普通戰兵,而是專門訓練攀爬、破障的突擊力量,攜帶拆卸的雲梯、鉤索、撞木、大斧等器械,由專門的輜重車運輸。林百川將他們置於中軍前部,意圖明確:一旦需要強攻敵寨或城池,這些專業兵種可以迅速前出,在戰兵掩護下展開作業。
火力支柱與後勤命脈,在雲梯營之後,便是此行至關重要的火器營,由左營千總李澤成統帶。營中擁有全軍絕大部分的重火力:二十餘門大小火炮,包括兩門五百斤以上的“劈山炮”、十餘門輕便的“虎蹲炮”和“子母炮”。這些笨重的鐵傢伙由牛馬牽引,走在坑窪的驛路上吱呀作響,速度緩慢。火炮周圍是三百餘名炮手和輔助兵,以及裝載火藥、彈丸、工具的車輛。火器營是整個大軍推進和攻堅的遠程倚仗,林百川將其置於中軍靠後位置,既受大軍保護,又能在需要時前推提供支援。
斷後堅盾,全軍末尾,由鎮標中軍千總王魁率領八百戰兵斷後。王魁行事穩重,是林百川信賴的部下。斷後部隊不僅要防備可能的追襲,還要照應全軍最後方的龐大輜重隊和民夫隊伍。那些裝載糧秣、帳篷、藥材、工匠材料以及大量為製作“溼幔盾車”而準備的木材、布匹、棉被的車輛,和數千名被徵發的民夫,組成了這條“巨蟒”最長也最脆弱的尾部。
如此,前鋒銳進,中軍厚實,火力居中,後衛穩固,輔以廣佈哨探,林百川自覺佈陣嚴謹,無懈可擊。
驛路上,人喊馬嘶,煙塵滾滾。儘管前幾日雨水讓道路有些泥濘,但瓊州夏日的陽光很快便恢復了它的威力,灼熱地炙烤著大地。隊伍行進揚起的塵土,混合著汗水,貼在每一個士兵的臉上、身上。許多人才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就把隨身瓦罐或皮囊裡的水喝了個精光。
幾乎每遇到一條稍顯清澈的溪流或水塘,渴極的士兵和牲畜便會不由自主地湧向水邊,人擠人,馬撞馬,頓時亂作一團,行軍隊列為之中斷。喝水的、灌水的、洗把臉的、飲馬的……場面嘈雜混亂。
“傳令各營主官,嚴控部伍,人馬飲水不得停留!催促快走!”林百川在馬上看到這般情形,眉頭緊鎖,立刻對身邊的傳令兵喝道。他深知行軍最忌隊伍散亂,尤其在敵情未明之地,一旦遇襲,這種混亂將是致命的。各營將領得令,紛紛鞭打呼喝,彈壓部下,勉強維持著隊伍繼續前行。
然而,預想中的襲擊始終沒有到來。即便是全軍在渡越幾條稍寬的河流,人馬輜重擠作一團、秩序最為脆弱的時候,前方和兩翼的塘馬回報依然是“左右十里,未見敵蹤”、“前方驛路平靜”。敵人似乎完全放棄了野外攔截的打算,這反而讓林百川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要麼是賊人怯戰,完全龜縮;要麼,就是有更大的圖謀,或者對其守備力量有絕對自信。
“再探!重點探查臨高以東十里,有無賊人築壘設障跡象!”他再次下令,同時催促全軍:“加速行進,務必在今日申時前,抵達預定紮營地點!”
“長蛇”繼續在煙塵中向前蠕動,帶著舊時代戰爭的龐大、遲緩與固有的秩序,一步步逼近那片等待著它的、由鐵絲網和自動火力構成的未知領域。林百川穩坐馬上,目光沉凝,他按照自己熟悉的戰爭劇本,排好了陣勢,撒出了耳目,一步步向前推進。只是他尚未知曉,他即將叩響的,是一扇通往完全不同戰爭維度的大門。
驛路開始逐漸偏離海岸線,轉向內陸丘陵地帶。隊伍又行進了約一個時辰,日頭已然西斜,陽光變得金黃而綿長。林百川在馬上估摸著時辰,大約已是申初。他勒住馬韁,舉目四望,周遭不再是平坦的田野,而是連綿起伏的丘陵山地,植被茂密。距離驛路北側約百丈開外,一座獨立的小山丘頗為顯眼,山上草木蔥蘢,地勢雖不算極高,卻足以俯瞰控制這條蜿蜒的官道。
他心中一動,一提馬韁,策馬離開行軍隊列,緩步登上驛路旁一處略高的小土坡。親兵隊長見狀,立刻揮手示意,一隊頂盔摜甲的家丁親兵迅速跟上,扇形散開,護衛四周。幾名主要將領和幕僚也連忙催馬靠攏過來。
林百川胯下是一匹精心挑選的蒙古駿馬,毛色油亮,體態雄健。馬鞍、轡頭乃至馬鐙,皆是黃銅打造,出發前被親兵擦拭得鋥亮,在斜陽餘暉下反射著耀眼的金光,與他身上精工細作的山文甲相映,更顯威儀。他左手穩穩拉著韁繩,右手握著馬鞭,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靜地掃視著腳下驛路上源源不斷、如蟻群般向前蠕動的隊伍,以及那些在煙塵中獵獵作響的各色旗幟。他在心中默默計算著行程和時辰。
“此地離開澄邁縣城,還有多遠?”林百川沒有回頭,聲音平穩地問道。
隨軍嚮導兼幕僚湯允文連忙在馬上欠身叉手,恭敬答道:“回稟鎮臺大人,據此地向前,還有約莫二十里路程。此處地名喚作‘踏石山’。”他邊說邊用馬鞭指了指北側那座小山。
林百川的目光隨之投向踏石山,仔細審視。山體不大,但位置關鍵,距離驛路不過百丈,山上林木茂盛,易於隱蔽。若在此處埋伏一支精兵,或設立營壘,居高臨下,弓弩火器足以覆蓋大半段驛路,確是一處控扼通道的咽喉要地。他心中暗忖:“若我是那短毛賊首,必在此處設伏,或至少立一硬寨,阻我兵鋒。即便不能全殲,也能極大遲滯我軍,挫我銳氣。”
然而,先前派出的塘馬回報明確:踏石山及周邊數里,並無敵軍蹤跡,連近期大規模人馬活動的跡象都未見。
“短毛賊,終究是海外草寇,不知兵要地理。”林百川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與遺憾,“此處若設一營,遣一能將把守,我軍欲過此路,必先浴血奪山,費時費力。”
“大人明鑑!真乃洞若觀火!”一個聲音不緊不慢地響起,語氣中聽不出太多情緒,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份量。只見瓊州兵備道張炳炎驅馬從稍後的幕僚隊伍中緩緩上前。他年約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鬚打理得一絲不苟,即使長途行軍,官袍雖沾塵土卻依舊穿得周正。與周圍武將的彪悍不同,他自有一種文官的矜持與深藏不露的審視。騎馬對他而言同樣不適,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握著韁繩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張炳炎與林百川,一個掌兵備監察、糧餉稽核乃至軍功勘驗,一個是一鎮總兵,實權在握。兩人同在瓊州為官,表面維持著同僚應有的禮節,實則早已面和心不和,暗流湧動。張炳炎背後有朝中清流奧援,一直視林家盤踞瓊州鎮為地方尾大不掉之患,此前曾多次暗中蒐集材料,意圖彈劾林百川“養寇自重”、“營伍廢弛”,想將林家勢力拆散調離。不料,這突如其來的“南明短毛賊”之亂,打亂了他的計劃,更讓林百川有了戴罪立功、重掌兵權的機會。劉承弼的慘敗,他冷眼旁觀,心中既驚於賊勢之詭,也暗自記下林百川“督剿不力”的又一筆賬。他早已擬好密奏,只待此間戰事稍定,無論勝敗,都要直送御前,屆時“縱賊釀禍”、“損兵折將”、“虛耗糧餉”等罪名,足以讓林百川吃不了兜著走。此刻跟隨中軍,名為“贊畫軍務、督餉核功”,實為近距離監視,尋找更多把柄。
他強忍著鞍馬勞頓的不適,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近乎公式化的讚許表情:“此山扼守要衝,實為兵家必爭。賊人棄而不守,足見其雖兇頑,卻不通地理大勢,只知龜縮一隅。大人能洞察於此,確是老成持重之見。”他的話聽起來像是附和,但“老成持重”四字,在此時此地,隱隱又有一絲暗指林百川過於謹慎、或許貽誤戰機的意味。他自稱“下官”,界限分明,與林百川麾下將領的“末將”截然不同,時刻提醒著自己的監察身份。
林百川對張炳炎這番不鹹不淡的“讚許”心知肚明,眼角餘光都未多給一個,只是鼻子裡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他目光再次落回踏石山,心中決斷已下。長圍困城,糧道便是命脈,這張炳炎在此,糧臺設立更需迅速、穩妥,不能讓他挑出半點錯處,更不能讓糧餉供應成為他日後攻訐的藉口。
“此處地形緊要,距離適中。”林百川馬鞭虛點踏石山方向,聲音洪亮,既是下令,也似在向所有人宣告自己的部署無懈可擊,“在此設立一座糧臺!作為我軍前鋒及後續圍城部隊的轉運樞紐,務必保障糧道暢通無阻!”
他隨即喚來一名素以謹慎著稱的隨行千總軍官,命令道:“命你率本部五百兵丁,即刻前往踏石山,擇要地立下營寨,扼守道路。營寨須堅固,多設鹿角拒馬,謹防賊人小股襲擾。糧臺即設於營中,務必妥善接收、存儲、轉發後方運來之糧秣軍資,賬目清楚,交割明白,不得有誤!”最後幾句,特意加重了語氣,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張炳炎。
“嗻!末將領命!定不負鎮臺重託!”千總心領神會,抱拳應諾,立刻點齊人馬,脫離大隊,向著踏石山開去。
安排妥當,林百川不再停留,彷彿無視了張炳炎的存在,一抖韁繩,策馬下坡,重新匯入行軍洪流。踏石山靜靜矗立在夕陽中,即將成為清軍漫長補給線上的一個節點,也成為了林百川與張炳炎暗中角力的又一個棋盤。
張炳炎面色不變,緩緩催馬跟上,望著林百川的背影,眼神深邃。他心中冷笑:“立糧臺,穩紮穩打,確是正理。可若戰事遷延,這糧秣消耗、民夫徵發,便是無窮之洞。林百川啊林百川,你只管用兵,這後方賬目、功過是非,自有本官細細為你‘核驗’。”他已經開始構思,如何將今日設立糧臺的必要性與可能產生的耗費、以及未來任何可能的延誤,都巧妙地編織進那封即將發出的奏疏之中。平叛之功,他自然要分潤,但扳倒林百川,更是他心心念唸的目標。二十里外的臨高,對於林百川是戰場,對於張炳炎,則是官場博弈的關鍵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