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討清復漢檄文
當裝著300瓦的高音大喇叭的宣傳車緩緩駛入澄邁縣城北門商業區時,街道兩側原本半開的木窗紛紛緊閉,門栓落鎖之聲此起彼伏。商戶們早已聽聞城外動靜,此刻只敢從窗縫間窺探,直到那如同雷音貫耳的檄文突然響徹整條街巷:
南明共和國討清復漢檄文
告天下忠義臣民書
南明共和國討清復漢檄文
告天下忠義臣民書
自三皇立極,五帝開疆,華夏之統,巍巍蕩蕩。三代以降,雖王朝更迭,然神器必歸有德,天命終在華夏。豈意甲申之變,腥羶竊據,虜酋僭號,禍亂中原,使我神州冠帶之邦,淪為犬羊窟穴,於茲一百三十六載矣!
建虜以夷狄之種,行虎狼之暴:裂我衣冠,毀我禮樂,圈地掠民,屠城戕儒。嶺南之地,復有廣州之屠,血浸羊城,萬家同悲;東海之濱,更見延平之烈,鄭公成功,揮師抗虜,金廈揚帆,臺澎闢土,孤忠懸海外,赤幟耀中原,足令胡虜膽寒,華夏氣壯!
天佑華夏,道統不絕。昔大明建文皇帝,仁德佈於四海,正統承於高皇。靖難禍起,不得已浮槎遠遁,歷經波濤,終抵南方新洲。三百年來,遺民後裔,恪守祖訓,衣冠未改,正朔猶存。然僻處海隅,常懷故土之思;勢單力薄,乃思自強之道。於是革故鼎新,參酌古制,上法周、召共和之遺意,下采西洋格物之實學,合眾共治,以賢為能,勵精圖治,遂成「南明共和國」。
今虜運將終,人心思漢。我南明共和國大元帥、元景山首席執政陳懷瑾,乃建文皇帝血脈之正胤,受元景山之推舉,總率六師,荷天之命,奉祖宗之靈,攜三百年海外淬鍊之甲兵利器,萬里歸航,誓清妖孽,復我河山!
我軍非為一姓之私,實為萬民之公。所持者有三:
一持大義:承炎黃之血胤,繼華夏之正朔,誅夷狄以靖中夏,此天地之常經,古今之通義。
二持新政:革千年獨夫之弊,行周召共和之制。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今後治國,當由賢士共議,萬民同澤,開萬世之太平。
三持實學:積三百年海外礪煉,舟堅炮利,器械精良。農工有巧技可增谷帛,軍旅有利器可破堅城。將以實學興邦,以巧思富民。
茲舉義旗,佈告天下:
凡我漢家舊疆,忠義臣民,聞檄之日,即當響應:
速去羶腥醜飾,復我衣冠威儀。斷辮即反正,巾冠即漢民。
各地忠良,可執縛虜吏,收復城池,以待王師。義軍所至,必戮貪殘,安良善,平賦稅,蘇民困。
士農工商,各安其業。我軍令如山,秋毫無犯。市肆照常,田畝得耕。
山林豪傑,邊戍雄兵,若能倒戈助順,共建共和,必論功行賞,授以爵祿田宅。
蒙古、回部、苗、彝、藏、黎諸族,本為中華赤子,昔受虜廷挑撥奴役。今宜共棄胡虜,同復中華,攜手以享共和太平之福。
其有冥頑不靈者,必加顯戮:
甘為虜守,抗我義師者,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貪殘害民,枯惡不悛之汙吏,梟首示眾,以謝天下。
囤積居奇,趁亂漁利,暗通虜諜者,嚴懲不貸。
嗟乎!胡虜無百年之運,今其時矣!共和有萬世之基,今其始矣!昔少康以一旅復夏,光武以南陽興漢。況今天厭建虜,人思舊德,義師雲集,共和新制昭然若揭,實天授之時也。
願四海忠義之士,九州痛憤之民,識天命之攸歸,明共和之大義,共舉義旗,或執梃以撻虜,或簞食以迎師,同心戮力,滌盪腥羶,光復中華,共建共和!
佈告中外,鹹使聞知。
南明共和國大元帥、元景山首席執政陳懷瑾
南明共和國元景山謹檄
南明共和紀元元年五月初九,公曆1780年6月10日
當宣傳喇叭車的轟鳴聲逐漸轉向城南繼續宣傳時,北門俘虜聚集處也開始了行動。兩名被俘的綠營兵——王三和李栓子,被元景山軍事組的陳東和趙強叫了出來。
陳東是個中等身材的年輕人,戴著樣式古怪的圓框眼鏡,一身淺灰色制服與周圍所有人都不同,肩章上沒有任何清軍熟悉的標記,只有一枚小小的銀色齒輪徽章。趙強則高大些,皮膚黝黑,眼神銳利,腰間掛著一把明顯不同於鳥銃的短槍。
王三,李栓子,陳東的官話說得有些生硬,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過來。
兩人戰戰兢兢地出列,距離縣城被攻破不過2個時辰,親眼目睹城牆在震耳欲聾的巨響中崩塌的恐懼還未消散。那些被稱作的怪物噴吐火焰,堅固的城門在濃煙中化為碎片,守城兵勇像麥稈般倒下。更令他們膽寒的是這些南明兵衝入城內的速度——迅如疾風,隊形絲毫不亂,手中火銃連續擊發,試圖在街口列陣抵擋的把總和他手下二十多人,連一炷香的工夫都沒撐到,就全倒在了血泊裡。
趙強推過來兩個刷著綠漆的矮胖木桶,裡面是半桶漿糊,又搬來一大卷用油紙包著的告示。看到牆上那些紅圈了嗎?他指著街道兩側事先用紅色顏料畫好的方形標記,每個紅圈裡貼一張。漿糊刷勻,貼正,別糊成一坨。
李栓子膽子稍大,低聲應了句:是,老爺……
叫同志,或者首長。陳東糾正道,語氣平淡,沒什麼責備的意思,不是老爺。
他從隨身的一個帆布挎包裡掏出兩個油紙包,遞過去。油紙是空白的,沒有任何文字標記,但折得方正嚴實。先吃東西,吃飽了幹活。
王三和李栓子疑惑地接過,入手微沉,帶著溫度。打開一看,是幾塊焦黃色的、厚實的小方塊,表面有細密的蜂窩眼,一股從未聞過的甜香混合著麥香直衝鼻腔。
這……這是……
壓縮餅乾,補充能量。陳東簡短地解釋,吃吧,可以就著水。
兩人不敢違抗,小心地咬了一口。甜!不是飴糖那種黏膩的甜,而是一種清爽的、帶著奶香的甜味,口感酥脆,隨即在唾液下變得綿密。對於常年只有糙米鹹菜果腹的底層兵丁來說,這簡直是夢裡才有的美味。兩人開始還有些顧忌,很快就狼吞虎嚥起來,連掉在手上的碎屑都舔得乾乾淨淨。
慢點吃,別噎著。趙強遞過來兩個軍用水壺,金屬外殼泛著冷光,喝點水。
水是涼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消毒劑味道,但清澈解渴。幾口餅乾下肚,又灌了水,一股暖意從胃裡升起,驅散了晨露的寒意和心底殘留的驚惶。
這……首長,這真是給我們的?王三抹了抹嘴,難以置信。
不白給。陳東指了指漿糊桶和告示,把活幹好。貼完這條街,回來還有。幹得好,晚上加餐,說不定有肉。
肉!這個詞讓兩人眼睛都亮了一下。趙強接著補充:看清楚告示內容。貼的時候,有街坊問,就照實說——我們是南明共和國的軍隊,來光復漢家河山,安民不擾民。有不懂的,就讓他們自己看,或者晚點去縣學舊址問。
他的語氣嚴肅起來:記住,不許趁機勒索,不許偷奸耍滑,更不許私自逃跑。他抬起頭,指了指天空,看到那個了嗎?
王三和李栓子順著他的手指方向望去,只見半空中,一個形狀怪異的、約摸臉盆大小的灰色物件,正靜靜地懸浮在那裡,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沉默的金屬大鳥。它下方似乎有個圓形的黑色鏡面,正對著街道的方向。
那叫監視機,趙強補充道,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們在這條街上乾的每一件事,說的每一句話,我們那邊都看得一清二楚,聽得明明白白。好好幹,以後有的是出路;亂來,軍法不容。
恩威並施之下,王三和李栓子心中的恐懼已大半被餅乾的美味、承諾的以及一種模糊的、對新事物的好奇所取代。這些南明老爺……不,首長們,說話算話,給吃的,似乎還講規矩?而且那告示上寫的廢丁稅平糧價授田土,哪怕只是一星半點,也足以讓窮困潦倒的他們心跳加速。
是!首長!我們一定好好貼!兩人挺直了腰板,聲音比剛才響亮了不少。
去吧。從街頭開始,一人一邊。陳東揮了揮手。
王三和李栓子立刻行動起來,一個拎漿糊桶,一個抱告示卷,快步走向第一個紅圈標記。李栓子麻利地用刷子蘸滿漿糊,均勻地塗在磚牆上。王三小心翼翼地將一張告示展開——紙張厚實挺括,上面的墨跡清晰無比,還蓋著一個鮮紅的、複雜的印章。他將告示的上端對準位置,輕輕按下去,然後用手掌從中間向四周抹平。
貼好的告示在晨光中分外醒目。很快,就有膽大的住戶透過門縫向外張望,看到是兩個熟悉的綠營兵,雖然號衣破了,帽子沒了,正在貼著告示,而不是凶神惡煞的,驚訝之餘,也多了幾分窺探的勇氣。
王三哥?這……這是怎麼回事?布莊的夥計隔著門板小聲問。
王三此刻腰桿似乎都直了些,他想起趙強的話,壓低聲音卻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傳達上諭般的鄭重:南明共和軍的義師來了!安民!不搶東西!告示上都寫著呢,減稅!平糶!識字的自己看,不識字的晚點去縣學那邊,有人說道!
他指了指告示下方:喏,還有,酉時在縣學舊址發‘歸化竹牌’,家裡實在揭不開鍋的,憑鄰里作保,可以先領三日的救濟口糧!
門後的夥計吸了口氣,救濟口糧?這可不是尋常亂軍或官府會做的事情。李栓子在對面也遇到了類似的詢問,他嚼著嘴裡殘留的餅乾甜香,回答得更加有底氣:怕啥!人家長官吃食都給我們發了,甜餅!說話和氣著呢!那告示上說了,市肆照常,田畝得耕!趕緊看看吧!
兩個剛剛才成為的俘虜,此刻彷彿成了新秩序的宣講員。他們不再是被恐懼驅使的勞力,漿糊刷和告示卷在手,竟讓他們生出了一絲奇異的、微不足道的“責任”。這種轉變是如此自然,以至於他們自己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用最平實的鄉音,將一種前所未有的觀念敲進街坊鄰里的心裡。
而遠處,陳東和趙強並未放鬆警惕。作為政務組臨時抽調的安保人員,他們直接對負責澄邁縣城初期治安與情報工作的肖澤凱元老負責。兩人看似隨意地站在一處略高的屋簷下,視野開闊,既能監控整條街道的動靜,也能兼顧俘虜的行動以及兩側巷口。陳東手持望遠鏡,緩慢而規律地掃視著視野內的門窗、屋頂和每一個可能的隱蔽角落;趙強則將小本子抵在牆上記錄,目光不時從本子上抬起,銳利地掃過周遭。
他們身穿與所有北伐軍士兵相同的塞浦路斯迷彩作戰服,這種由深淺不一的土黃、橄欖綠與棕色構成的斑駁圖案,在縣城灰褐色的建築背景中提供了良好的低可視度。頭上佩戴的是輕便堅固的芳綸頭盔,盔體上覆蓋著與作戰服同系的迷彩布。兩人手中的AK47突擊步槍,木質部件與金屬機匣的質感,在這身現代裝束的映襯下,形成一種跨越時空的奇特協調感。步槍揹帶斜挎,兩人的手都自然地靠近扳機護圈,保持著一種鬆弛卻又隨時可以轉入戰鬥的姿勢。
不時有三三兩兩的北伐軍士兵巡邏經過。他們同樣身著塞浦路斯迷彩,頭戴芳綸頭盔,肩上挎著AK47步槍,刺刀已經收攏。統一的裝束、整齊的步伐和警惕的眼神,構成了一道移動的、極具壓迫感的風景線。經過陳東和趙強身邊時,領隊的軍士會微微點頭示意,或者低聲交換一句簡短的、王三他們聽不懂的口令。這些士兵對空中那架無聲盤旋的無人機似乎早已習以為常,幾乎不會特意抬頭去看,顯示出一種令人心悸的、對“非常之物”的漠然與熟稔。
陳東放下望遠鏡,低聲對趙強說:“初步接觸反應良好,俘虜配合度提升。甜味劑和蛋白質補充對穩定情緒效果明顯。這種‘以俘治宣’的方式可以繼續觀察,注意後續心理引導和甄別。另外,記錄:北街中段‘福昌記’布莊二樓窗戶,自我們抵達後,窗簾縫隙有三次異常微動,懷疑有持續觀察者,建議後續排查。”
趙強迅速在本子上記下,點頭回應:“明白。已安排第三組在縣學舊址外圍建立觀察哨和接待點,準備接收第一批主動接觸的民眾。肖元老那邊剛傳來消息,縣衙檔案庫已初步控制,正在清點。臨高的釘子,算是敲下第一錘了。”他說話時,身體姿勢自然調整,確保自己能同時用眼角餘光留意到王三李栓子,以及陳東剛才提及的那個可疑窗口。
他們看著那兩個清兵越來越熟練、甚至開始主動向探頭出來的居民解釋的背影,又抬頭望了望空中那個無聲盤旋、如同灰色幽靈般的“眼睛”,知道這不僅僅是在貼告示,更是在將一種全新的、融合了無形技術威壓、統一異質裝束與切實物質誘惑的秩序印象,通過最意想不到也最接地氣的渠道,強行而又微妙地,植入這座剛剛經歷短暫而猛烈戰火、尚在硝煙與驚惶中喘息的老縣城的每一道磚縫與每一扇窗欞之後。而他們自己,連同那些沉默巡邏的、身著同樣迷彩的士兵、空中冰冷的機器,共同構成了這新秩序無聲卻無處不在的註腳,與那甜餅的香氣、救濟糧的承諾一起,編織成一張難以掙脫的羅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