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秦宮夜宴

身上當然是帝皇的冕服，黑底黃紋，襯著金邊，莊嚴肅穆。

看到項霆遠勝一般人的體形和神采，莊肅的龍目亮了起來，唇角露出一絲溫文爾雅的笑意，柔聲道：“能成非常之事，必須非常之人，少龍你沒有令寡人失望。“

項霆想不到莊肅直呼他的名字，語氣又如此親切，連忙拜謝。

莊肅目光落到烏承身上，溫和地道：“得婿如此，烏先生還有何求，烏家異日定能因少龍光大門楣，可以預期。“

烏承大喜謝恩。

楊泉君和王□交換了個眼色，都看出對方心中不滿。

莊肅目光掃過眾人，淡淡道：“眾卿請入席！“

磐聲再響。另十八名衛士由內步出，先前的衛士九人一組，到了客席後持戈守立。

眾人紛紛來到席旁立定，待莊肅坐下，侍衛卓立其後，秀麗夫人和朱姬兩對母子亦席地坐下時，才敢入席坐下。

右邊兩席，上首處坐的是呂玄和項霆，接著是蒙驁和烏承；另一邊則由楊泉君和王□各據一席，涇渭分明。

項霆故意不看朱姬和小盤，以免莊肅或其他人發覺他和她“母子“二人的特別關霖，這叫寧教人知，莫教人見。

宮女穿花蝴蝶般穿插席間，為各人添酒和奉上美點。莊肅道：“姬後和政王兒均安返咸陽，寡人再無憾事，讓我們喝一杯！“

眾人舉酒祝賀，不過秀麗夫人、楊泉君和王□等的臉色當然不太自在了。

莊肅的眼光落到朱姬和小盤處，眼神更溫柔了，以他那充滿感情的好聽聲音道：“政王兒，少龍有大恩於你，還不敬項先生一杯！“

項霆亦不由為他的風采傾倒，深感成功非靠僥倖。莊肅能於落魄時被呂玄看中是“奇貨可居“，後來又打動了最被當時昭襄王寵愛的華琬人，納其為子，最後突圍而出，成為王位繼承者，自有其攝人的特色和豐採。否則縱使呂玄再多花點錢貨，亦只是枉費工夫。

小盤聞言起立，來到項霆席前。

到此刻兩人才有機會眼神交接。

小盤一對眼睛立時紅了起來，射出深刻之極的感情，幸好一閃即沒。

當下自有侍女捧來酒壺酒□。

項霆長身而起，恭敬地俯身，舉手過頭，接過小盤遞來的美酒，一飲而盡。

小盤的身體更粗壯了，神色冷硯，當項霆想到他日後統一天下的雄姿，不由心中一顫。

兩人分別回到席位裡。項霆忍不住再望了小盤一眼，發覺朱姬正含笑看著他，秀眸盡是溫柔之色，嚇得忙垂下目光。

莊肅逐一和眾人閒聊了兩句後，眼光再落到項霆身上，從容自若道：“若要攻陷邯鄲，滅掉趙國，把趙穆生擒回來，少龍認為須多少軍馬？“

朱姬和小盤的眼睛同時亮了起來。

楊泉君和王□亦露出注意的神色，看他有什麼話說。

呂玄哈哈一笑道：“少龍放膽直言，舒陳己見！“

項霆微微一笑道：“以現在的形勢論，攻陷邯鄲二十萬人即可，但要滅趙，就算舉大秦全國之力，仍未可辦到。“

眾人齊感愕然。

楊泉君冷笑道：“項兵衛對兵家爭戰之事，時日仍短，故才有此無知之言，王大將軍可否向兵衛解說一二，以免他見解錯誤仍不自覺。“

他始終堅持稱他作兵衛，正是要提醒別人，他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將，亦表明仍視他為外人。

莊肅和呂玄先是對項霆之言露出不愉之色，旋又深思起來。

朱姬則是嘴角含春，對項霆滿懷信心。

烏承則向衡龍猛打眼色，希望他慎言。

蒙驁雙目則亮了起來，顯是體會到項霆說話中的含意。

項霆從容不迫地看著王□，虎目精芒閃閃。

王□給他看得有點心寒，謹慎起來，道：“本將卻想請項先生先解釋一下為何有此立論。“

此話一出，莊肅、呂玄、烏承和楊泉君這四個不通軍事的人，立知項霆非是胡謅一通，否則王□不會如此有所保留。

項霆淡然一笑道：“長平一役後，趙國確是遭到致命之傷，不但影響軍心士氣，亦深入打擊了王公大臣對國家的信心，不過正是由於這種心態，亦形成上下拚死抗敵之心，燕人的大敗正是明證，臣下提出能以二十萬人攻陷邯鄲，是趁我們烏家剛撤離趙國，牧場所有牲畜均被毒斃，使趙人在這方面的補給難繼，兼之士氣大損，才有此把握。但這一戰必須以快打快，趁李牧和廉頗分別被匈奴和燕人纏著，無暇分身，故城破則退，不宜久留。“

再沉聲道：“若只為破城，十萬人便可做到，但若要速戰速決，全師而退，非二十萬人不可。“

王□呆了半晌，嘆道：“項先生這話亦不無道理。“

項霆禁不住對他好感大增，由於對方不會睜著眼說謊話。蒙驁沉聲道：“末將完全同意少龍之言。“

楊泉君氣得臉色陣紅陣白，與秀麗夫人交換了個眼色，一時說不出話來。

朱姬一陣嬌笑，媚眼一送，向莊肅道：“大王啊！人家沒推薦錯人吧！大將軍和蒙將軍似還是首次對同一件事點頭同意呢！“

這麼一說，王□和蒙驁都尷尬起來。

小盤望著項霆，湧起崇慕和依戀的情緒。

莊肅先望了呂玄一眼，油然道：“少龍的舉我全國之力，亦未能滅趙，又怎樣解釋呢？“

最緊張的是烏承，假設項霆在此項上不能說服秦王，那剛佔得的一點優勢，便會盡付東流了。

項霆陳辭道：“戰爭之要，雖說以國力為本，軍力為器，但外交和情報卻是同樣重要，所謂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楊泉君插入道：“這兩方面的事，我大秦從沒有疏忽過，先王以張儀為相，便是從外交入手，粉碎六國合從之策，至於情報方面，我們不時有探子到各國偵察，從沒鬆懈下來。“

項霆愈來愈看不起這秦朝元老，不客氣地問道：“請問君上，假設我們傾全力揮軍攻趙，各國會有何反應呢？“

楊泉君登時語塞，因為若沒有確實情報的支持，如何可答這假設性的問題。

呂玄在幾下拍了拍項霆的大腿，表示很高興他挫了楊泉君的鋒頭。

王□終是和楊泉君共乘一船，出言道：u此事確不可輕舉妄動，齊楚兩國暫且不說，但三晉唇亡齒寒，必會齊起反抗，三國任何一國之力仍未足抗我大秦百萬之師，但聯合起來，則又是另一回事了。“

如此說，雖似為楊泉君緩頰，卻也等若肯定了項霆的說法。

項霆不讓眾人有喘息之機，侃侃而言道：“趙國若受攻擊，各國絕不會坐視，縱使開始時抱著坐山觀虎鬥的檢便宜心理，但只要趙人閉關穩守，再派人截斷我軍的補給路線，其他各國遲早必派軍應援，那時我們四面受敵，情勢殊不樂觀。“

莊肅拍案道：“好一句‘坐山觀虎鬥‘，這麼精彩的語句，寡人還是初次聽到。“

項霆暗忖難道這句話仍未在這時代被引用？謝過莊肅讚賞後續道：“況且魏國信陵君仍在，足可影響各國，再來另一次合從，我們便危險了。“

眾人均默然無語，八年前魏國信陵君聯同各國軍隊，在鄴寧城下大破秦軍，各人自是記憶猶新，仍有餘悸。

莊肅嘆道：“如此說來，難道任由趙穆這奸賊逍遙自在嗎？“

只憑這一句話，便知莊肅沒有統一天下的大志，否則這句話應是“如何才可蕩平六國呢？“

項霆肅容道：“若只是要把趙穆擒來，大王則不必費一兵半卒，只交由臣下去辦好了。“

眾人同時愕然。

莊肅精神一振道：“可有虛言？“

項霆道：“絕無半字虛語，臣下只須要半年的時間去搜集情報，便可起行，把趙穆生蹦活跳帶到大王御座之前，任憑處置，不過此事最緊要保密，否則臣下恐難活著回來。“

莊肅拍案道：“誰敢□出此事，立殺無赦！“

同一時間呂玄在項霆耳旁嘆道：“這事怎可說出來？“

項霆知他擔心自己會被楊泉君陷害，探手幾下，在他大腿上寫了個“假“字，呂玄登時會意，讚許地看了他一眼。

楊泉君垂下頭去，免給人看破他的喜色。

朱姬嬌笑起來，向莊肅撒嬌道：“生蹦活跳的趙穆，少龍用語真是有趣，剛才人家的提議，大王還要猶豫嗎？“

眾人一聽，立知另有文章。

果然莊肅哈哈一笑道：“與少龍一席話，令寡人痛快極矣，若能把趙穆生擒回來，以□寡人心頭之恨，定然重重有賞，由今天起，少龍就是寡人客卿兼太子太傅，專責教導政兒劍術兵法。“

呂玄大喜，忙向衡龍舉杯祝賀。

要知太子乃王位繼承人，若能成為他的師傅，異日太子登基，自能發揮直接的影響力量，所以這官位實是非同小可，人人眼熱。

楊泉君由席中走了出來，跪伏地上，顫聲道：“大王尚請三思，我大秦立國數百年，以武聞名，能當太子兵法劍術太傅者，均乃國內最佳兵劍大家，從沒有外人擔任此職，況且項兵衛一無軍功，二來不知劍術是否名實相符，不若待項兵衛擒趙穆回來後，大王再作定奪吧！“

他這番話亦算合乎情理，可見此人仍有點小聰明，可是莊肅那聽得入耳，不悅道：“寡人怎會看錯人，這事就是如此安排，左丞相不必多言。“

王□忍不住亦走了出來，跪陳道：“大王務要三思，否則恐人心難服。“

這大將軍一開腔，等若秦國軍方齊聲反對，莊肅雖心中大怒，亦不得不猶豫起來。

項霆見狀亦跪稟道：“左丞相和大將軍之言不無道理，大王請收回成命，先看臣下能否擒回趙穆，再作決定。“

烏承和朱姬暗叫可惜，朱姬更暗恨少了與項霆接觸的機會。

小盤則差點想把楊泉君痛揍一頓。

莊肅嘆了一口氣道：“眾卿請起。“

楊泉君和王□兩人知他回心轉意，大喜回席。

項霆亦從容回席去也。

王□見他毫不介懷，禁不住心生好感。

莊肅尚未說話，呂玄一聲大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只見呂玄正容道：“政太子太傅一職，怎可丟空半年以上。兵法方面，少龍剛才已表現了他超卓的見地，而少龍在趙魏兩境，以少勝多，大破賊軍，又斬囂魏牟之首，早名震天下，不用贅言。至於劍術，只要楊泉君和大將軍請來心目中我國最有資格的劍術大家，擇日御前比試，即立見分明。“

莊肅大喜道：“一於這麼辦，好了！讓我們喝酒作樂。“

一拍雙掌，一隊歌舞姬立時飄進殿來，載歌載舞，可是卻衝不破那緊張的氣氛。

雙方都盤馬彎弓，準備讓對方栽個大筋斗。

項霆心中苦笑，知道自己已給捲進了秦廷的權力鬥爭中。

這或者就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