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大勢已去
三人保持伏地的姿勢,回首瞧去,在暗黑的林木間,一道窈窕美好的黑影急掠而至,對方顯是未發覺他們,速度不減。
到她掠上山坡,立即大驚止步,花容失色,到看清楚是他們三人,驚駭化作驚訝,按著酥胸道:"我正急著設法尋找你們,你們怎會往這裡的?"
來者竟是美人兒軍師沈瀾,雖比前消瘦,卻更楚楚動人。
三人從斜坡坐起來,寇鈞頭道:"你難道不知洛陽被李元吉重重圍困嗎?若給人發現你沈大姐來探訪我們,對世積兄有害無益。"
沈瀾一身夜行勁裝,驚魂甫定的來到三人跟前蹲下,壓低聲音道:"我沒有時間心情和你們說閒話,唐夏交戰勝負已分,李彧大破竇建德,竇建德慘被生擒。現李彧正還軍洛陽,世積則奉命全力攻打陳留,截斷你們陳留少帥軍與洛陽所有聯繫和通路。
你們要命的,就立即有那麼遠逃那麼遠。唉!你們必須立即走,逃往大江是唯一生路,但必須避過壽安和伊闕的守軍。"
三人同時變色,雖早預料竇建德會吃敗仗,怎想得到敗得這麼快,這麼慘,令他們在未準備妥當前來個措手不及。
寇沛倒抽一口涼氣道:"竇建德怎會如此不濟事?"
沈瀾怕他們不相信,致失逃走良機,忙道:"竇建德被誘進軍虎牢,擺開陣勢,秦王卻不與接戰,讓竇軍從辰時苦候至午時,到竇軍兵疲將倦,秦王先遣宇文智及率三百輕騎奔過建德陣西,擾其軍心,然後親率玄甲戰騎直撲敵陣,大軍隨後漫山遍野殺去,雙方交鋒纏殺。秦王率玄甲精騎破陣而入,直出竇陣背後,又回頭突還本陣,如此數度衝殺,竇軍崩潰四散,唐軍乘勝追擊三十餘里,斬首逾三千級。竇建德在將領親隨死命保護下,往牛口渚逃跑,均被唐軍白士讓和楊武威生擒,此役竇軍被俘者達五萬人,卻被秦王當場釋放,讓他們各自還鄉。竇建德完蛋哩,接著輪到你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寇翊顆心直沉下去,想竇建德一世之雄,當日如何威風八面,此刻卻成階下之囚,生死由人,心中難過得想哭出來。
李彧說得沒錯,他請竇建德來援,只是害他,加速他的敗亡。
跋鋒寒和徐岱正擔憂著在地道和部署未完成前如何逃走,欲語無言。
沈瀾焦急的道:"你們為何忽然變成啞巴?我真的不是和你們說笑的。李淵頒下聖旨,命秦王必須提寇沛的頭回去見他,這是世積親口告訴我的!"
寇沛勉強振起精神,苦笑道:"美人兒軍師請放心,李彧想斬我的頭,得問過小弟手上的井澈才成。"
沈瀾瞪他一眼道:"死性不改。"旋又垂首輕輕道:"長安的事,尚未有機會向你們道謝。"
寇鉞:"大家是老朋友嘛!"
沈瀾顯是想起李密的橫死,雙目射出黯然神色,垂首無語。
徐岱不想她記起傷心事,問道:"竇公被破是多久前的事?"
沈瀾記起此行目的,忙道:"是三天前的事。李彧翌日即率軍起行,我猜他的先發部隊至遲該在五天內抵達此處,你們必須立即離開這裡。"又黛眉輕蹙道:"你們怎能出入自如的到這裡來?"
即使寇沛信任沈瀾,因事關重大,仍不敢洩露真相,又不忍騙她,湊過去在她晶瑩通透的小耳旁低聲道:"這是憑著可低來高去的好處。"
跋鋒寒怕寇沛愈說愈露骨,道:"李夫人高義隆情,我們三兄弟非常感激。此處乃是非之地,李夫人不宜久留,我們亦要回城準備撤走的事。"
他故意稱她為李夫人,是要提醒沈瀾有關她本身的處境,動輒會牽累李世積。
果然沈瀾聞言嬌軀微顫,欲言又止的連瞥徐岱數眼,最後螓首輕點道:"你們好好保重,千萬勿要逞匹夫之勇。"
說罷轉身從原路迅速離開。
三人望著她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呆坐在山坡近頂處,好一會兒寇沛才道:"我們的噩夢似乎剛開始,怎辦好?"
跋鋒寒道:"當務之急是分出人手,先開挖能破對方壕塹陣地的地道,另一方面建造填壕的蝦膜車,務要日夜趕工在一、二天內完成一切。竇建德被擒一事只可讓最上層的將領知道,不可洩到軍中。我們要與時間競賽,只要能在李彧抵達前突圍離開,外面海闊天高住我翱翔,總有捲土重來的一天。"
寇鉞:"最怕是李元吉先一步以飛箭傳書通知王崢,這反覆無義的小人必會出賣我們。"
跋鋒寒道:"所以我們必須讓跋野剛等人曉得此事,作好一切防備措施,若王崢有任何異動,我們殺他孃的一個片甲不留。"
三人摸清楚出口遠近山川形勢後,從地道回城,在南城衛守所召開緊急會議,告知楊桓、麻常、陳慎、跋野剛、單雄信、郭善才等有關竇建德落敗遭擒的壞消息,最後寇鉞:"洛陽大勢已去,只有撤往南方一條路可以走,不過退亦要退得漂漂亮亮的。"
接著把撤退大計說出來。
陳慎拍胸保證道:"只要加派一倍人手,我可在後天黃昏前完工。"
麻當道:"蝦蟆車請交由屬下負責。"
寇沛斷然道:"那就把撤軍行動定在後天晚上,在這期間內我們不可犯任何錯誤,每一個行動均須以安然離開為目標。我要我的人把全城嚴密控制在手,不容任何消息洩往城外,任何從城外射進來的信件,須送到我手上而非王崢手上。"
跋鋒寒和徐岱交換個眼色,均看出對方心中的想法──寇沛面對生死關頭,終從失意和憂慮復原過來,變回那視戰爭如遊戲的無敵統帥,像井澈般無情鋒銳。
跋野剛皺眉道:"那是否該先把王崢收拾呢?"
跋鋒寒向跋野剛豎起拇指讚道:"野剛兄夠狠。"
寇沛從容微笑道:"老跋不用再提醒小弟。"
轉向陳慎和麻常道:"陳公和麻將軍無須在此浪費時間,你們全力攪好適才議定的工作,其他的都交給我們。"
陳慎和麻常欣然領命去了。
寇沛向楊桓求教道:"楊公請指點。"
楊桓捋須微笑道:"我那一套太老太舊哩!一切聽少帥吩。大丈夫馬革裹屍,生死只是等閒事。"
寇銘中湧起不祥感覺,以往屢次和楊桓出生入死,只這趟他直接說及死亡。此時無暇多想,略搖頭把擾人的思想揮走,目光迎上跋鋒寒,微笑道:"我一直避免和王崢來一場巷戰,是為保存實力,所以找必須封鎖竇建德被擒的消息,若我猜得不錯,李元吉該比我們更遲曉得此事。"
徐岱同意道:"李彧會向李元吉隱瞞此事。因為他想王崢向他投降而非向李元吉投降。"
眾人圍圓桌而生,閃耀的燈火映得城衛所的大堂乍明乍暗,徐岱忽然想起師晏,想起與她初遇的動人情景,一切也是在洛陽發生,那時和這一刻的心情,卻是天淵之別。
跋鋒寒聳肩道:"一切依你們的方法去辦,說到底,我是個獨來獨往的劍手,心中想的全是殺人或被殺。而少帥你卻是統領全軍的最高領袖,一切為大局著想,心中想的是最後的勝利。"
寇晟哈笑道:"知我者除子陵外,就要數你跋鋒寒。"
接著雙目神光電射,投往跋野剛,沉聲道:"所以暫時不用費神費力去動王崢,現在是近三萬人對六千禁衛軍,哪輪到他發言礙事。"
跋野剛心悅誠服施禮道:"遵令!"
寇鉞:"由這刻開始,我要有大將軍級人手輪番在東面城牆當值,密切注意城外東面敵軍的動靜,稍有異動,須立即來報告。"
郭善才道:"這個由屬下負責。"
寇彧道:"那就全仗你。說實在,更惡劣的環境我也試過,只要一切依計而行,我們必能安渡此關。"
眾人曉得他說的"更惡劣環境",指的是赫連堡之役,事實俱在,跋野剛三將登時信心大增,分別接令去了。
剩下楊桓、寇沛、跋鋒寒和徐岱四人,燈火搖曳下,偌大的廳堂,份外有種大戰前冷清悽苦之意。
楊桓道:"若李彧乘船從水路回來,經大河入洛,順水行舟,不用四天可抵洛陽。"
寇沛等均聽得心生寒意,竇建德三天前兵敗被擒,如李彧兵分兩路,分由水陸兩路進軍洛陽,那水路的部隊可於眼下任何時刻抵達。
跋鋒寒道:"幸好據我們可靠的情報,李彧舍水路而取陸路。"接著訝道:"你們兩個的臉色為何變得這麼難看?"
寇勳笑道:"如對手非是李彧,楊公這番話絕不會動搖我的信心。"
徐岱嘆道:"少帥的擔心不是沒有理由的。"
跋鋒寒大吃一驚,皺眉道:"你們是指李彧早顧慮到沈瀾會向我們通風報信,所以故意在行軍部署上不和李世積說實話?"
楊桓聽得一頭霧水,不解道:"消息竟是從沈瀾處傳來,這是怎麼一回事?"
寇沛向他解釋清楚,道:"愈想愈令人感到可疑,李世積清楚明白沈瀾和我們的關係,自該向夫人隱瞞,為何偏要親口告訴她?"
楊桓道:"這個倒不稀奇,聞說李世積此人頗重情義,或者因你們有恩於其夫人,故他有意予夫人一個向你們報恩的機會。"
寇沛正要說話,跋野剛氣急敗壞旋風般奔進大堂,高呼道:"大批唐軍的水師船從洛水開至。"
四人耳際如平地乍起焦雷,轟得各人眼冒金星,頭皮發麻。
最可怕的情況終於不幸發生。
"砰!"
寇翊掌拍在桌上,喝道:"好小子,又給你耍了一著。"
跋鋒寒長身而起,臉容變得無比冷酷,寒聲道:"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讓我看看李彧是否真有三頭六臂。"
楊桓隨之起立道:"我們到城頭看看。"
徐岱低頭瞧著自己那對晶瑩通透、修長潔美的手,心中再無驚怖,忽然間他深切明白到戰爭的本質,就是不擇手段去爭取最後勝利,與敵人爭鋒,情義仁慈絕無容身之所。
誰夠狠誰就能活下去。
而直到此刻,寇沛仍不夠狠。他自己當然更差上一截。
緩緩起立。
四對目光全集中到仍坐在椅內的寇沛身上。
寇沛深吸一口氣,緩緩道:"李彧想殺我寇沛,這是唯一的機會,錯過洛陽,他將永不能辦到。"
霍地起立,昂然闊步的朝大堂出口走去,每一步都是那麼肯定和有力,配合其龍行虎步的姿態,威猛無儔的形象,足音組成的奇異節奏,透出勇往直前的強大信心。
跋鋒寒等旋風般在他領頭下跨出大門,開赴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