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三炮打醒瓊州城
雷州府城,知府衙門後堂。
蕭澄之正在看名冊。
案上摞著三本厚厚的簿子,全是府城各坊送來的丁壯名冊——上個月開始,他就讓六房吏員分頭下鄉,把瓊山縣境內十六歲到四十歲的男丁全都登記在冊。城頭上的炮需要人搬炮彈,城牆上的垛口需要人守著,萬一那幫短毛賊真的打過來,總得有人填進去。
“東門外李莊,一百二十三丁……”他翻過一頁,用硃筆點了點,“莊戶黃阿大,年三十七,曾充鄉勇,可用。”
師爺站在邊上,手裡還捧著一疊新送來的冊子。
“大人,北衝村的冊子也到了,七十八丁。還有白沙門那邊,漁戶居多,水性好,是不是單列一冊?”
蕭澄之頭也沒抬:“單列。水師用得——”
轟——
遠處傳來一聲悶響。
蕭澄之的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側耳聽。
師爺也停了動作,兩個人對視一眼。
轟——
第二聲。比剛才更清晰一點。
“這是……”師爺遲疑著開口,“炮聲?”
蕭澄之沒答。他放下筆,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
轟——
第三聲。從東北方向傳來,悶悶的,但能聽出來——確實是炮聲,不是一聲,是三聲,間隔得很勻。
“是海口方向。”蕭澄之說。
師爺臉色變了:“大人,會不會是……”
蕭澄之抬手止住他。
“派人去查。”他說,“快馬,現在就去。”
“是!”
師爺轉身就跑。跑到門口,差點撞上一個跑進來的戈什哈。
那戈什哈臉色發白,單膝跪下,喘得說不出話。
蕭澄之盯著他。
“慢慢說。”
戈什哈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海……海口港外,來了……來了短毛的大鐵船!”
蕭澄之的手攥緊了窗框。
“多大的船?”
“大……大得沒邊兒了。”戈什哈用手比劃,比劃不出來,“比咱們港裡最大的沙船大十倍不止,渾身鐵包著,煙囪冒黑煙,炮管子比人腰還粗……”
蕭澄之深吸一口氣。
“就是短毛船開的炮?”
“是的,大人。”戈什哈的嘴唇還在抖,“打了三炮。第一炮打在炮臺邊上,第二炮直接命中了炮臺,第三炮又把炮臺後頭掀了……炮臺塌了半邊,一門紅衣炮被炸翻了,從坡上滾下來,壓死了好幾個人……”
蕭澄之的瞳孔猛地收縮。
“炮臺?你說的是白沙所城那個炮臺?”
“是……是那個,大人。磚石砌的,修了二十年的那個炮臺……沒了。”
蕭澄之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過了好幾息,他才開口:
“炮臺裡的炮呢?”
“那門被炸翻的紅衣炮,炮管都歪了。剩下的幾門也東倒西歪,沒人敢靠近。炮臺上的人……死的死,傷的傷,跑了一大半。”
蕭澄之沒有再問。
他快步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對師爺說:
“把名冊收好。叫各坊保長繼續點丁,一個不許漏。”
“是。”
一個半時辰後,海口炮臺。
蕭澄之趕到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他沒有先上城頭,也沒有去水師營寨,而是直接去了炮臺。
炮臺已經不能叫炮臺了。
他站在坡下,看著那堆廢墟,看了很久。
正面一個大豁口,可以直接走進去。磚石碎了一地,糯米灰漿的碎塊混在裡頭,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那門被炸翻的紅衣炮倒在坡下,炮管上裂了一道口子,從裂口往裡看,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走過去,蹲下,伸手摸了摸那道裂口。
鐵的。
鐵的也能炸成這樣?短毛們的炮子竟然如此恐怖!
剩下幾門炮,有兩門的炮架斷了,炮身歪在一邊;還有兩門倒沒壞,但炮位旁邊的地上躺著人,蓋著破布,一動不動。
有人在清理屍體。有人在搬傷員。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一言不發。
蕭澄之站起來,往炮臺上走。
走到那個大缺口邊上,他往裡看了一眼。炮臺裡面一片狼藉,火藥桶翻倒,炮彈滾得到處都是,牆上濺著已經發黑的血。
他轉過身,往海邊看。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只有天和水,灰藍一片。
周千總跟在他身後,低著頭:“船……走了。往西邊去了,走了一個多時辰了。”
蕭澄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什麼都沒有了。那道黑煙已經散盡。
他沉默了很久。
“炮臺修了幾年?”
周千總愣了一下:“回大人……二十……二十年。”
“二十年。”蕭澄之重複了一遍。
他沒再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那片海。
師爺站在遠處,不敢靠近。
周千總也不敢動。
過了很久,蕭澄之才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邊塞苦,豈為妻子謀。”
周千總沒聽懂,愣愣地看著他。
蕭澄之沒有解釋。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堆廢墟,轉身往坡下走。
走到那門裂了口子的紅衣炮旁邊,他停住腳步,又看了一眼。
鐵的。修了二十年的炮臺。三炮。
他想起了前天接到的信。儋州丟了,感恩縣丟了,估計崖州也快丟了。
林百川這個老東西,儋州丟了,他這個總兵倒是病得及時。
蕭澄之是個文官。進士出身,在翰林院待過,外放州縣幹了十幾年,從知縣做到知府。他會審案,會徵稅,會應付上官,會安撫百姓。
可他什麼時候打過仗?
現在他得管打仗了。
儋州的兵沒了,瓊州府的兵還在。海口港的水師營,還剩一群廢物。城頭上的炮,最大隻能打一里。那條船停在五里外,你拿它怎麼辦?
炮臺都擋不住三炮,府城的城牆能擋幾炮?
點丁。練兵。守城。等援軍。
可援軍什麼時候來?
廣州到瓊州,一千多里海路。就算巴圖遠接到消息就派兵,備船、集結、渡海,最少也得一個月。
一個月之後,瓊州還在嗎?
他站在坡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堆廢墟。
二十年。三炮。
他想笑,沒笑出來。
水師營寨。
蕭澄之下馬走進去,一路走一路看——翻倒的木箱,沒收的漁網,晾著沒人收的衣服,空蕩蕩的營房,桌上那半碗發餿的飯。
一直走到寨牆邊上,他才看見一個人。
那人蹲在牆根底下,抱著頭,縮成一團。
蕭澄之站住,看了他一會兒。
“梁千總?”
那人慢慢抬起頭。
蕭澄之看見一張灰白的臉,眼眶發紅,嘴唇發紫,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渾身溼透。
他褲襠那塊,顏色格外深。
梁大用看清來人,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
“大……大人!卑職該死!卑職該死!”
蕭澄之沒說話。
梁大用磕得額頭見了血,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卑職該死……卑職無能……那船太……太大了……那炮……”
蕭澄之低頭看著他。
他想說什麼?說你這廢物,朝廷養你做什麼?說敵人還沒打過來,你就把營寨扔了,人全跑光了?
他張了張嘴。
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身體累,是心累。
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這個空蕩蕩的水師營寨。營房的門還在晃,漁網還在地上曬著,那幾門歪歪斜斜的炮還指著天。
沒用的。
都是沒用的。
他低頭又看了一眼梁大用。
那人還在磕頭,額頭上的血流下來,糊了滿臉。
蕭澄之忽然想,把這廢物砍了算了。
但砍了之後呢?誰來當這個千總?誰來管那些跑光了的兵?誰來把那些沙船開出去?
沒有人。
他轉身往寨門走。
梁大用在後面喊:“大人!大人饒命!大人……”
蕭澄之頭也沒回。
走到寨門口,他停了一下。
“起來。”他說,“把兵找回來。船看好。下次再跑——”
他沒說下去。
梁大用跪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爬起來。
蕭澄之已經走遠了。
回府城的路上。
蕭澄之騎著馬,走得很慢。
天快黑了,路兩邊是農田和村落,本該是炊煙升起的時候,但路邊的人都在往南跑——挑擔的、推車的、拖兒帶女的,滿臉驚慌。有婦人抱著孩子,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有老人走不動,被兒子揹著,臉憋得通紅;有人趕著豬,豬不肯走,一家人在路邊又踢又拽。
見了蕭澄之的官服和身後跟著的戈什哈,有人跪在路邊喊“大人救命”,有人連跪都顧不上,只顧著往南跑。
蕭澄之勒住馬,看著這些逃難的人,眉頭越皺越緊。
他翻身下馬,牽著韁繩,站在路邊,攔住一個跑得滿頭大汗的漢子。
“往哪兒跑?”
漢子抬頭,認出是官服,撲通一下跪了,喘著說:
“大……大人,往南邊跑。海口那邊……那邊……”
“海口怎麼了?”
“炮臺沒了!”漢子聲音發顫,“那大鐵船,三炮就把炮臺炸了!”
蕭澄之沒說話。
漢子又磕了個頭,爬起來要走,蕭澄之叫住他:
“你往南跑什麼?短毛船在海上,炮炸的是炮臺,又沒上岸。”
漢子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種說不清是恐懼還是慌張的神色。
“大人……大人您不知道?”
“知道什麼?”
漢子的聲音壓低了,左右看看,像是怕什麼東西聽見:
“城裡都傳遍了……那短毛不是人,是海里的妖怪變的。他們的船不用帆,冒黑煙,那是吐的妖氣。他們的炮能打五里,那是使的妖法。還有人說……說他們上岸之後,專抓小孩,抓去……抓去……”
他說不下去了。
蕭澄之盯著他:“抓去怎樣?”
漢子嚥了口唾沫:“抓去……吃了。說是喝了小孩的血,能長生不老。”
蕭澄之愣住了。
漢子見他不說話,以為他不信,急道:“大人,真的!隔壁王家老三的表弟在海口碼頭上扛活,親眼看見的!短毛船上下來的人,眼睛是綠的,嘴裡長著獠牙,專門抓落單的小孩……”
“夠了。”蕭澄之打斷他。
漢子又磕了個頭,爬起來就跑,一轉眼就混進了逃難的人流裡。
蕭澄之站在原地,牽著馬,看著那些拖家帶口往南跑的人。
有人在喊“快跑,短毛來了”,有人在哭,有人跑著跑著鞋掉了,不敢回頭撿,光著腳繼續跑。
一個老太太坐在路邊的石頭上,走不動了,拉著旁邊一個年輕人的袖子:
“阿貴他娘呢?阿貴他娘呢?”
“奶奶,阿貴他娘早跑了,你快走啊!”
“我不走,我等阿貴他娘……”
年輕人跺了跺腳,自己跑了。
蕭澄之牽著馬走過去,站在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抬頭看他,渾濁的眼睛裡全是驚恐:“大人,短毛是不是要來了?是不是要吃人?”
蕭澄之沒有說話。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往南跑的人。
挑擔的、推車的、拖兒帶女的,越跑越遠,越跑越散,最後都消失在暮色裡。
他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繼續往府城走。
走了沒多遠,又遇上一撥逃難的人。這一撥更多,有幾百號人,把路都堵了。戈什哈在前面喊“讓開讓開”,人群才慢慢往兩邊閃出一條縫。
蕭澄之騎著馬,從人群中緩緩穿過。
有人從他馬邊跑過去,擔子裡挑著鍋碗瓢盆,叮叮噹噹響;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坐著老人和孩子;有人抱著包袱,包袱裡不知道是什麼,緊緊摟在懷裡。
一個小孩從他馬邊跑過去,跑了幾步,回頭看了他一眼。
蕭澄之看見那孩子的眼睛,黑亮的,乾淨的,什麼都不知道。
孩子被他娘一把拽走了。
蕭澄之勒著韁繩,繼續往前走。
他想起剛才那個漢子的話——眼睛是綠的,嘴裡長著獠牙,專抓小孩,喝了血能長生不老。
荒謬,這些愚民真是可笑之極啊。
他們竟然,信了這些謠傳。
他們寧可信這種荒謬的傳言,也不信他這個知府說的“短毛船在海上,沒上岸”。
為什麼?
因為炮臺真沒了。因為那船真能打五里。因為三炮,就把他們二十年的安穩日子打沒了。
蕭澄之夾了夾馬肚子,走得快了一點。
暮色越來越濃,逃難的人越來越少。
最後,路上只剩下他和幾個戈什哈,馬蹄聲嗒嗒嗒嗒,一下一下,在空蕩蕩的路上回響。
他沒有回頭。
同日傍晚,知府衙門後堂。
蕭澄之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份空白奏摺。
師爺在邊上磨墨,磨得很慢,不敢出聲。
窗外天色漸暗,院子裡有人在點燈籠。遠遠傳來打更的聲音,一下一下,和往常一樣。
蕭澄之拿起筆,又放下。
“你說,”他忽然開口,“這道摺子怎麼寫?”
師爺愣了一下:“大人是說……海口的事?”
“不然呢?”
師爺想了想,小心地說:“據實奏報就是。賊船來犯,炮臺被毀,現已退去……”
“被毀?”蕭澄之打斷他,“修了二十年的炮臺,三炮就沒了。這叫‘被毀’?”
師爺不敢答。
蕭澄之看著那份空白奏摺,看了很久。
窗外更聲又響了一下。
他終於提起筆,蘸飽墨,落下一行字:
“瓊州府知府臣蕭澄之謹奏:為奏聞海口炮臺被毀事……”
他寫得很慢。
寫到“賊船發炮三響,首炮落於炮臺外側,次炮直中炮臺,三炮復擊臺後庫房。炮臺正面塌毀丈餘,臺上紅衣炮一門被掀翻墜坡,餘炮亦有損傷”時,筆尖頓了一下。
墨洇開一小點。他沒有管,繼續往下寫。
寫到“水師營千總梁大用臨戰畏縮,兵丁潰散”時,他停住了。
筆懸在半空,久久沒有落下。
他想起了梁大用那張灰白的臉,那雙發紅的眼睛,那片溼透的褲襠。
廢物。
但他也想起了空蕩蕩的營寨,想起那門裂了口子的紅衣炮,想起那條越走越遠的鐵船。
換個人,能怎樣?
他把那行字劃掉,重寫:
“水師營千總梁大用督戰不力,所部潰散,已嚴飭整飭。”
繼續往下寫。
寫到“賊船煙囪冒黑煙,行甚速,去時煙跡良久乃散”時,他停了一下。
然後他寫了一句本來不想寫的:
“該船所發之炮,五里外命中炮臺,準頭驚人。臣觀其炮,非紅夷所能及。”
寫完最後一字,他擱下筆,把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拿起硃砂筆,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小字:
“雷州府城之牆,恐難擋此炮。援軍若遲,瓊州危矣。”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
窗外已經完全黑了。只有案上的燭火在跳,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顫一顫的。
師爺在旁邊站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
“大人,這摺子……發幾百里加急?”
蕭澄之沒有回答。
他看著那份奏摺,看了很久。
久到蠟燭燒短了一截,久到更聲又響了一次。
他終於開口:
“六百里。發廣州。”
師爺應了一聲,捧起奏摺,退了出去。
後堂裡只剩蕭澄之一個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夜風灌進來,帶著海的氣息。
他往西邊看——那邊是海的方向。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他知道,那條船就在那邊的某個地方。
煙囪還冒著煙。
前天儋州沒了。今天炮臺沒了。明天呢?後天呢?
朝廷的大軍什麼時候能到?
巴圖遠的兵能從廣州渡海嗎?那條船就橫在海峽裡,誰的船能過得去?
他想起那份奏摺裡寫的那行字——“援軍若遲,瓊州危矣”。
危矣。
他用詞太輕了。
不是危矣,是保不住。
他忽然想起白天站在炮臺邊上,隨口唸的那幾句詩:
萬里奉王事,一身無所求。也知邊塞苦,豈為妻子謀。
他是朝廷命官。萬里奉王事,是他該做的。
可現在,王事還能奉多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條船今天炸了炮臺。明天可以炸府城的城牆。後天,臨高的短毛就可以上岸,進城,坐在他現在坐的這把椅子上。
到那時,他這個知府,算什麼?
他關上窗,走回案前,把那些丁壯名冊又翻開來。
硃筆點下去的手,比白天穩了一點。
穩有什麼用?
他不知道。
但他還是點著。
點著,好像就還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