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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李定國號啟航

瓊海烽煙

博鋪港東側,專用深水泊位。

李定國號和秦良玉號靜靜地停在那裡。

兩艘一千一百三十五型護衛艦,蘇聯紅海軍七十年代的產物,全長一百二十三米,寬十四米二,滿載排水量三千五百噸。穿越前,這兩艘退役艦被陳景嶽和陳懷瑾通過原克格勃在南非的軍火掮客買到,半個月前在現代世界的海參崴改造動力系統和加裝艦炮後,整體傳送到了1780年。

現在,這兩艘舊時空的退役蘇系護衛艦成了元景山海軍的主力艦。

艦體還是那身灰藍色的塗裝,但上層建築已經做了大改——拆除了大部分導彈發射架和雷達設備,加裝了兩門一百毫米艦炮,四座雙聯裝五十七毫米艦炮。這樣的火力是一七八零年世界上最強的戰艦。有了她們,元景山將無往不利——護送北伐,南下克洋,徵日伐韓。

兩艘艦最關鍵的改動在動力系統上。

何俊團隊把原裝的燃氣輪機拆了,換成兩臺新造船用蒸汽機,鍋爐也從燃油改成燃煤。這意味著她們能在一七八零年的大洋上持續航行,不需要依賴現代世界的燃油補給。

王秋站在舷梯旁,看著眼前這二十三個剛上艦的新兵。

這些兵是從瓊州沿海十幾個漁村裡挑出來的,年紀都在十八到二十五歲之間。政審過了三遍:家裡沒人在清廷當差,沒參與過海盜,本人老實肯幹,水性好,不怕暈船。鄭守正對於沒有選中他手下的弟兄頗有怨言,但是王磊發了話,他就不說什麼了。

這些年輕的漁家子弟身上有個共同點:他們對這艘“大鐵船”有種近乎迷信的崇拜。第一次登艦時,有人的腿在抖,有人不敢踩上舷梯,還有人對著煙囪合十拜了拜。

但他們已經接受過一個星期的文化培訓。

這是王秋堅持要加的環節,上艦之前,先認字。不是認多少,但至少能讀寫一到一百的數字,能看懂壓力錶和水位計上的刻度。臨高縣衙騰出一間屋子,從政務院調了兩個元老,每天教四個時辰。一個星期下來,這二十三個人都過關了。

林文煥是學得最快的那個。他原本不識字,三天就把一到一百寫順了。元老考他,隨便寫個四十七,他念得出來;隨便念個八十三,他也寫得出來。問他怎麼學的,他說:“首長,這比搖船輕省。”

王秋記住了這個名字。

“集合。”

二十三個人在舷梯前列成一排。衣服是新發的灰布制服,褲子是新裁的,腳上是草鞋,但站得還算直。王秋從排頭走到排尾,一個個看過去。

“從今天起,你們是李定國號的艦員。”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不是正式海軍,是見習司爐兵。見習期三個月,三個月後考核,過了轉正,沒過就下船。轉正之後,一個月餉銀一兩五,管吃管住,每年發兩套衣服。幹滿三年,分二十畝地,分磚瓦房。幹得好,以後當班長,當司爐長,當輪機長。”

他頓了頓。

“這些話,招兵幹部跟你們說過。我今天再講一遍,是因為從今天起,你們要在這條船上吃飯。船上的規矩和岸上不一樣。岸上錯了,可以重來。船上錯了,船可能沉,人可能死。聽明白沒有?”

“聽明白了!”二十三個人喊。

聲音參差不齊,但還算響。

王守拙點頭。

“上艦。”

舷梯不長,但每個人走得都很慢。有人摸了一下欄杆,有人抬頭看艦橋,有人盯著那兩門一百毫米艦炮看了很久。林文煥走在中間,腳踩上甲板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鐵的是鐵的。但踩上去不像踩在鐵板上,像踩在一頭睡著的野獸背上。

王秋把他們帶進艦內。

通道窄,門框矮,拐彎多。有人撞了頭,有人踩了前面人的腳後跟。王秋一路走一路指:

“這裡是住艙。你們二十三個人睡這一間,上下鋪,每人一個櫃子。”

“這裡是餐廳。開飯時間:早六點,午十二點,晚六點。過時不候。”

“這裡是廁所。船上的廁所叫衛生間,用法不一樣,待會兒有人教你們。”

最後他停在一扇鐵門前。門上有塊牌子,寫著三個字:鍋爐艙。

“這裡,是你們以後待的地方。”

他推開門。

熱浪撲面而來。

溫度計的紅線咬著四十五度,溼度計指著八十。兩臺蒸汽鍋爐蹲在艙室中央,管道從它們身上伸出來,爬滿艙壁,像巨人的血管。爐膛裡的火光透過觀察孔一閃一閃,把整個艙室染成忽明忽暗的橙紅色。

新兵們站在門口,沒人動。

王秋走進去,拍了拍一號鍋爐的外殼。

“它叫一號。旁邊那個叫二號。你們以後的工作,就是餵它吃飯,給它喝水,看它的臉色,聽它的聲音。它高興,船就走。它不高興,船就停。它發火——”

他頓了一下。

“它發火的時候,你們跑都跑不掉。”

艙室裡靜了幾秒。

林文煥忽然開口:“首長,它現在高興嗎?”

王秋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

“它現在等著吃飯。你們來了,它就高興。”

他讓所有人進來,關上門。

“鍋爐艙裡的規矩,第一條:沒有命令,不許碰任何東西。第二條:不許單獨操作任何閥門。第三條:任何時候,必須有人盯著壓力錶和水位計。”

他走到壓力錶前,手指點上去。

“這個,是壓力錶。指針指到這裡——零點七——是正常。指到這裡——零點九——是警戒。指到這裡——一點零——是紅線。過了紅線,鍋爐可能炸。”

沒人說話。

“這個,是水位計。看到這根紅線沒有?水位不能低於它。低於它,鍋爐缺水,爐膛溫度太高,也可能炸。”

他回頭,看著那二十三張臉。

“炸了是什麼後果?你們在岸上沒見過。我在畫報上見過。鍋爐房的頂掀了,牆塌了,人找不到了。一百多斤的人,變成幾塊,最大的那塊也就巴掌大。”

艙室裡更靜了。

“所以你們記住:壓力不能過紅線。水位不能低紅線。這兩條是命。”

他頓了頓。

“還有第三條:看不懂就問。看不懂裝懂,會死人。問了我,我告訴你,你就懂了。”

他開始點名。

“林文煥。”

“到。”

“你識字怎麼樣?”

“數字都認得了,元老考過的。”

“好。你站在一號壓力錶邊上。表上數字多少,每隔一刻鐘報一次。”

“是。”

“符阿二。”

一個瘦小的黎人少年站出來。他比林文煥還小一歲,左臉有道淺淺的疤痕。

“到。”

“你添過柴嗎?”

“添過。山裡燒火塘,都是我的事。”

“好。你在二號爐,負責添煤。班長讓加就加,讓停就停。不聽命令加多了,火太旺,壓力飆上去,你知道後果。”

符阿二點頭。

“陳大有。”

一個三十出頭的中年人站出來。他臉上皺紋深,手粗,一看就是搖了很多年船的。

“到。”

“你在儋州搖過船?”

“搖了十五年。”

“看過船上的火灶嗎?”

“看過。燒劈柴,燒草。”

“不一樣。這裡的煤,一剷下去多少,要看壓力錶說話。你在一號爐,跟林文煥配合。他報數字,你添煤。數字高了停,低了加。”

“明白。”

王秋一個個安排下去。二十三個人,各就各位。

“今天的任務是熟悉。閥門在哪,管道往哪走,工具在哪,備件在哪。先把這些記住。明天開始練操作。”

他走到艙室中央,把那根長長的火鉤拿起來。

“鍋爐是鐵做的,但它有脾氣。你們得學會聽它說話。”

他把火鉤伸進觀察孔,撥了撥爐膛裡的煤。火光撲出來,把所有人的臉都映紅了。

“開始。”

第一天,光是認東西就認了兩個時辰。

林文煥站在一號壓力錶邊上,眼睛沒離開過那根指針。指針穩穩地指著零點七二,一動不動,但他還是盯著,生怕它忽然往上躥。

邊上的符阿二在摸煤鏟。鏟子比他想象的重,鐵桿,木柄,鏟頭磨得發亮。他把鏟子翻過來,看了看鏟底,又翻回去,掂了掂分量。

“別看了,”陳大有在旁邊說,“明天有你掄的。”

符阿二沒吭聲,把鏟子輕輕放回原位。

王秋走過來,在林文煥身邊停下。

“累不累?”

“不累。”

“不累是假的。站了多久了?”

林文煥不知道。艙室裡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晚上。

“兩個多時辰了。”王秋說,“換班還有半個時辰。站得住嗎?”

“站得住。”

王秋看著他。

十七歲,瘦,黑,手上有繭子。三個多月前還在澄邁搖漁船。他爹是前幾年颱風天沒的,他媽守著一個破棚子,等著兒子長大賺錢娶媳婦。

招兵幹部把這些情況都報上來了。王秋看過每個人的檔案。

“你學得很快。”王秋說,“元老誇過你,說你是這批人裡認字最好的。”

林文煥有點不好意思,眼睛還盯著壓力錶。

“數字嘛……數字比字好認。字彎彎繞繞的,數字直來直去,一看就懂。”

“那你看壓力錶,是看數字還是看指針?”

“都看。”林文煥說,“先看數字,再看指針指到哪。有時候數字還沒變,指針先動了,那就是快變了。”

王秋嗯了一聲。

這就是他要的。不是死記硬背,是觀察,是提前看出變化。這些漁民在海上討生活,看天看雲看浪,本來就有一套觀察的本事。現在只不過是把這套本事用到鍋爐上。

半個時辰後,接班的二副陳濤帶人下來。

王秋把林文煥這批人帶出鍋爐艙。

甲板上,海風一吹,有人差點軟倒。不是累的,是熱太久,忽然涼下來,腿不聽使喚。

“站一會兒。”王秋說,“吹吹風,透透氣。一刻鐘後去吃飯。”

二十三個人靠在船舷上,沒人說話。

遠處的海面是灰色的,太陽快落了,天邊燒成一片橙紅。博鋪港的船影密密麻麻,鄭守正的運輸船還在卸貨,俘虜勞工們還在扛包,船臺上新船還在建。更遠處,臨高方向的煙囪冒著黑煙,一道一道,斜斜地飄進雲裡。

林文煥看了很久。

“首長,”他忽然開口,“那煙是什麼?”

“工廠的煙。鍊鐵的,燒磚的,造槍的。”

“工廠是什麼?”

“就是很多人在一間大房子裡幹活,造東西。一個人造不出來,很多人一起造,就造得快。”

林文煥想了想。

“這船也是工廠造的嗎?”

“對。這船是在很遠的地方造的。造好了,運過來,咱們開。”

林文煥又看向那些煙囪。

煙還在冒,一道一道,不緊不慢。

“那工廠裡,”他說,“也這麼熱嗎?”

王秋笑了。

“可能比這兒還熱。”

林文煥點點頭,沒再問。

一刻鐘後,王秋帶他們去餐廳吃飯。飯是白米飯,菜是鹹魚燉蘿蔔,每人還有一碗漂著油花的湯。新兵們埋頭吃,沒人說話。

吃完,王秋讓他們回住艙休息。

“明天卯時,鍋爐艙集合。今晚好好睡。”

“是!”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二十三個人已經在鍋爐艙裡站好了。

王秋站在一號鍋爐前。

“今天練操作。你們昨天認了東西,今天要動手。”

他掃了一眼所有人。

“鍋爐操作,說難不難,說簡單不簡單。要點就幾個:什麼時候加煤,什麼時候關風門,什麼時候上水,什麼時候洩壓。順序對了,船就走得穩。順序錯了——”

他頓了一下。

“你們昨天聽過那句話:錯了,船可能沉,人可能死。”

沒人吭聲。

“現在,我一步步教。你們看著,記住,然後輪流上手。”

他拿起煤鏟。

“第一步,看火。”

他把火鉤伸進觀察孔,撥了撥煤。

“火色發暗,說明溫度低了。溫度低,壓力就低。壓力低了怎麼辦?”

“加煤!”有人喊。

“對。但加多少?”

沒人答。

“加一鏟。”王秋說,“加多了,火太旺,壓力一下躥上去,可能過紅線。加少了,溫度起不來,白加。所以第一剷下去,等一刻鐘,看壓力錶。還在低,再加一鏟。”

他把一剷煤送進爐膛。

“第二步,看煙。”

他指了指煙道。

“煙發黑,說明煤沒燒透,風門小了。開大風門,煙變淡,火就旺。煙發白,說明風太大,火被吹跑了,關小風門。”

他調節風門,爐膛裡的火聲變了,從呼呼變成轟轟。

“第三步,看水。”

他走到鍋爐側面,指了指水位計。

“水位慢慢往下降,是正常。降得快,是漏水。水位不動,是堵了。水位到紅線——”

他頓了頓。

“到紅線之前必須上水。上水之前必須先看壓力。壓力太高,不能直接上水。先洩壓,降到零點七以下,再上水。順序不能錯。”

他示範了一遍:洩壓,上水,水位回升。

“第四步,聽聲。”

他把耳朵貼在鍋爐外殼上。

“正常的聲音,是轟——轟——轟——,很穩。有雜音,是煤結渣了,要用火鉤捅。有嘶嘶聲,是管道漏氣,要趕緊查。有砰砰聲——”

他直起身。

“有砰砰聲,馬上報告。可能是爐膛裡有東西炸了。”

他放下火鉤。

“就這四步。看火,看煙,看水,聽聲。順序記住沒有?”

“記住了!”

“好。現在輪流上手。一個人練,所有人看著。錯了,我喊停。我喊停就停,不許再動。”

第一個上手的是林文煥。

他拿起煤鏟,站在爐門前。

“先看火。”王秋說。

林文煥用火鉤撥了撥煤,火色發暗。

“怎麼辦?”

“加一鏟。”

林文煥鏟了一剷煤,送進爐膛。動作不算快,但穩,沒灑出來。

“等一刻鐘。現在看煙。”

林文煥看煙道。煙發黑。

“風門小了,開大。”

他調風門,轟轟聲變大,煙慢慢變淡。

“再看水。”

水位正常。壓力零點七二。

“聽聲。”

林文煥把耳朵貼在鍋爐上,聽了十幾秒。

“穩的。”

“好。下一個。”

王秋沒有誇,也沒有批。他知道這些人需要的是練,一遍一遍練,直到手比腦子快。

二十三個人輪流上手。有人動作快,有人動作慢,有人加煤灑了一地,有人調風門擰反了方向。王秋一個一個糾,一遍一遍教。

兩個時辰過去,鍋爐艙裡越來越熱。

溫度計升到四十五度,溼度八十。汗從每個人臉上淌下來,灰布軍裝溼透了,能擰出水來。但沒人喊熱。

比起在家附近的海灣裡搖漁船、曬漁網,這活兒雖然熱,但“威風”。招兵幹部說過,只要好好幹,以後都能轉正成為真正的元景山海軍士兵,領餉銀,分田地,分房子,甚至還能分媳婦。

林文煥又輪到了一回。

這回他加煤的時候,王秋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你剛才看壓力錶了沒有?”

林文煥一愣。

“加了煤,壓力會慢慢往上走。你要盯著它。走到零點八,就該關小風門了。走到零點八五,準備洩壓。走到零點九,馬上洩壓。”

林文煥看向壓力錶。零點七五,還在慢慢往上走。

“現在怎麼辦?”

“等它到零點八,關小風門。”

“對。但關多少?”

林文煥想了想。

“關一半?”

“為什麼一半?”

“關太多,火一下就弱了,壓力往下掉。關太少,火還旺,壓力繼續上。”

王守拙點頭。

“記住了。風門不是開關,是調。要調得恰到好處,火不旺不弱,壓力不掉不躥。”

林文煥盯著壓力錶。指針走到零點八。他伸手,把風門關小一半。

火聲變了,從轟轟變成呼呼,又慢慢穩下來。

壓力停在零點八三,不再往上走。

“好。”王秋說。

中午換班,王秋把接班的二副陳濤叫到一邊。

“一號鍋爐的上水閥有點問題,關不嚴。你盯著點,水位掉得快就趕緊上水。”

“是。”

“還有,”王秋頓了頓,“林文煥、符阿二、陳大有這三個,可以重點培養。林文煥腦子快,符阿二手穩,陳大有沉得住氣。”

陳濤點頭。

“另外那個叫阿水的,”王秋說,“看錶準,反應快,再練幾天,也能挑上來。”

“明白。”

晚上,王秋把林文煥叫到甲板上。

海風很大,吹得人站不穩。王秋靠在船舷上,點了支菸。

“今天練得怎麼樣?”

林文煥想了想。

“有點明白,又有點不明白。”

“哪些明白,哪些不明白?”

“明白的是步驟,加煤上水洩壓,順序記住了。不明白的是……”

他頓了一下。

“不明白的是怎麼知道下一步。有時候火還沒暗,我該不該加煤?有時候壓力還沒到紅線,我該不該洩壓?都是看數字,數字到了才做。可有時候數字還沒到,我感覺它快到了。”

王秋吸了口煙。

“那就是你要練的。”

他看著遠處的海面。

“鍋爐是鐵做的,但它有脾氣。壓力錶告訴你數字,但數字是死的,火是活的。你看多了,聽多了,就能在數字還沒變的時候,知道它要變。這叫感覺。”

他轉過頭。

“你在海上搖過船。風要來了,浪要來了,你看得見嗎?”

林文煥搖頭。

“看不見。但能感覺。天邊那道雲不對勁,海鳥往岸上飛,浪頭比平時高一點。”

“對。那就是感覺。”王秋說,“鍋爐也一樣。火聲變了,壓力錶還沒動,你就知道該準備了。煙的顏色變了,溫度還沒降,你就知道該加煤了。”

他把菸頭掐滅。

“練久了,就有這種感覺。”

林文煥看著遠處臨高方向的煙囪。煙還在冒,一道一道,在黑夜裡看不見,但他知道它們還在。

“首長,”他說,“咱們這船,什麼時候出航?”

“快了。臨高來電,讓做好出航準備。可能後天,也可能大後天。”

“去哪兒?”

“不知道。到了就知道了。”

林文煥點點頭。

王秋看了他一眼。

“怕不怕?”

“不怕。”

“真不怕?”

林文煥想了想。

“有點怕。但比怕更怕的,是回去搖船。”

他頓了頓。

“我爹搖了一輩子船,什麼都沒搖出來,連命都搖了。我不想跟他一樣。”

王秋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說:“回去吧。明天接著練。”

“是。”

第三天,王秋開始教故障處理。

他把上水閥關小一半,讓水位慢慢降。一刻鐘後,水位快到紅線了。

“阿貴,看水位。”

林文煥盯著水位計。紅線越來越近。

“水位在降!”

“降多少?”

“快到紅線了。”

“怎麼辦?”

林文煥的手已經按在水泵開關上了,但他頓了一下,先看壓力錶。壓力零點七八。

“壓力有點高,不能直接上水。先洩壓。”

他打開洩壓閥,蒸汽嗤嗤噴出,壓力降到零點六九。然後開水泵,水位慢慢回升。

王守拙頭。

“順序對了。記住,任何時候,先看壓力,再上水。”

他又把送風機關小,火色變暗。

這次是阿水發現得快。他盯著溫度表和壓力錶,十幾秒後開口:

“溫度降到一百六了。壓力也低。該加煤,開大風門。”

他邊說邊做——加煤,開大風門,動作一氣呵成。

火聲從呼呼變成轟轟,溫度慢慢回升。

“好。”王秋說,“反應快。”

他轉向所有人。

“看到沒有?阿水發現得最快。為什麼?因為他一直在看,一直在聽,數字還沒變,他已經知道要變了。這就是感覺。你們都得練出這種感覺。”

新兵們點頭,眼神認真。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一天一天過去,鍋爐艙成了他們的世界。

溫度永遠是四十五度,溼度永遠是八十。二十三個人輪班,四個時辰一班,一天兩班。在艙裡的時候,每個人守著自己的位置,看火看煙看水聽聲,一遍一遍重複。出艙的時候,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吃完飯倒頭就睡。

但沒有人喊累,沒有人說不想幹了。

第七天晚上,王秋把所有人都叫到甲板上。

“明天出航。”

二十三個人站在那裡,沒人說話。

“臨高來了命令,‘李定國’號明天卯時起錨,前往雷州府海域執行巡邏任務。往返預計五天。”

他看著他們。

“五天裡,鍋爐不能停。你們三班倒,四個人一班,兩個時辰一換。有問題沒有?”

“沒有!”

聲音很響。

王守拙點頭。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卯時,各就各位。”

“是!”

第二天卯時,天還沒亮透,鍋爐艙裡已經熱起來了。

林文煥站在一號壓力錶邊上。指針指著零點七三,和平時一樣。但他覺得不一樣。船在輕輕晃動,鍋爐的轟轟聲比平時更響,管道里蒸汽流動的聲音也比平時更急。

船在動。

符阿二在添煤。他一鏟一鏟,節奏很穩,火色一直很亮。陳大有盯著水位計,隔一會兒就報一次數。阿水在二號爐那邊,看錶,看壓力,時不時調整風門。

王秋站在艙室中央,看著他們。

林文煥忽然想起來,七天前他第一次進這個艙室,熱浪撲過來的時候,他差點轉身就跑。現在他站在這兒,汗還在流,衣服還是溼的,但他不想跑了。

他看了一眼壓力錶。零點七四。

“壓力升了。”他喊。

符阿二停下鏟子,等下一句。

“再加半鏟。”王秋說。

符阿二加了半剷煤。

壓力慢慢穩在零點七五。

林文煥忽然笑了。

不是笑什麼,就是忽然想笑。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符阿二看見他笑,也跟著笑了一下。

兩個人站在四十五度的鍋爐艙裡,汗流浹背,看著那根指針穩穩地指著零點七五,聽著鍋爐轟轟轟地響著,感覺船在一寸一寸往前走。

遠處傳來一聲汽笛。

不是他們的船。是港外哪條船在鳴笛,聲音沉渾綿長,從水面上傳過來,穿過鐵殼,穿過管道,穿過轟轟的鍋爐聲,鑽進他們的耳朵裡。

林文煥又看了一眼壓力錶。

零點七五。

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