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局長
第二天一大早,史老七幾乎是天剛矇矇亮就出了門。昨日的宣傳車和大喇叭還在他腦子裡嗡嗡作響,那“擊潰兩萬大軍”、“南明共和”的字眼,連同昨晚謄抄那份讓他心驚肉跳的《佈告》時的複雜心情,攪得他一夜沒睡踏實。他知道,澄邁縣城,不,是整個瓊州的天,從昨天下午開始,就徹底變了顏色。這些“短毛老爺”——現在得叫“南明首長”或“元景山同志”了——的統治時代,伴隨著硝煙和佈告,正式開始了。收復整個瓊州?看他們那架勢,恐怕真不是說說而已。
他腳步有些沉重,又帶著點莫名的急切,目的地是縣城中心——原來的縣衙。遠遠望去,那熟悉的青磚門樓已經變了模樣。最扎眼的是門口掛著的兩塊嶄新木牌,白底黑字,用的是那種橫著寫的、據說叫“簡體字”的字體,漆色鮮亮,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左邊一塊寫著:南明共和國海南省臨高縣人民政府
右邊一塊寫著:臨高縣公安局
“公安局……”史老七嘴裡唸叨著這個新詞,下意識地挺了挺胸。此刻,他身上穿的已不是那套皺巴巴的舊皂隸服,而是一身略顯肥大、但漿洗得筆挺的黑色“公服”——這是前兩天報到後,從“後勤處”領來的,南明老爺們做的。布料厚實,樣式古怪,但穿在身上莫名有種挺括感。最顯眼的是左臂上縫著的一個白色布章,上面用黑線繡著兩個清晰的楷體字:輔警。
這身行頭和“警察”、“輔警”的名頭,起初讓他心裡直犯嘀咕,總覺得不如“衙役”、“捕快”聽著順耳實在。前兩天,那位被稱作“肖省長”的肖澤楷首長,親自給他們這些留用轉編的舊衙役和部分新招募的青訓班學員訓話。
肖省長沒穿軍裝,而是叫什麼幹部服,說話不疾不徐,卻自有一股威嚴。他沒直接說“警察”是幹什麼的,反而引經據典,掰開揉碎了講:“‘警’者,何意?《說文》有云:戒也,禁暴之意也。‘察’者,審也,核也,明辨是非曲直。《周禮·秋官》有‘司暴’掌禁庶民之暴亂,‘司稽’掌巡市而察其犯禁者……可見,維持地方治安、禁暴緝盜、稽查不法,古已有之,乃王化之基,生民之需。”
史老七聽得半懂不懂,那些之乎者也讓他頭暈,但“禁暴”、“緝盜”、“巡市”、“稽查”這些詞他熟啊!這不就是他們三班衙役、捕快、巡街的活兒嗎?只不過以前幹得糊里糊塗,全憑上官吩咐和私下規矩,現在被這位大官用古書上的道理一說,頓時顯得正經八百、高大上了起來。他心裡那點嘀咕瞬間變成了踏實,甚至生出一絲莫名的認同感——哦,合著咱過去幹的,也是古聖先賢定下的正經差事!只不過前清搞歪了,現在南明老爺們是把它扶正了,還給了更威風、更講究的名頭“警察”!這讓他覺得,新朝的老爺們是懂“老規矩”的,不是一味胡來的蠻夷,心裡那點因《佈告》嚴苛而產生的不安,也稍微緩解了些。
此刻,他站在這掛著新牌子的公安局門口,再瞅瞅大門兩側牆上貼著的、墨跡未乾的大幅告示,湊上前去,眯起眼仔細看。告示的標題赫然是:《關於設立臨高縣人民公安局的告示》。
他穿著這身嶄新的黑色輔警制服,臂章醒目,以一種既熟悉又陌生的“公人”身份,開始逐字逐句地閱讀這份將徹底改變他職業生涯的告示。告示的內容條理清晰,界限分明,把“公安局”的性質、權責、行事規則和警民關係說得明明白白,也把他未來可能撈油水的路子堵得死死的。尤其是看到“局內設督察”、“群眾監督”、“意見箱舉告”這些字眼時,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臂上的“輔警”布章,感覺這身黑衣服不僅代表著新的身份,更像是一套無形的緊身箍,時刻提醒他規矩所在。
告示末尾蓋著鮮紅的大印:“南明共和國海南省臨高縣人民政府”、“臨高縣公安局”。日期是“南明共和紀元元年五月十八,公曆1780年6月20日。這“共和元年和1780年6月20日”,讓史老七再次真切感受到時代的更迭。
他站在告示前,穿著不合身卻代表新秩序的黑色制服,半晌沒動。晨風吹過,帶著初冬的寒意,吹動他額前新剪短髮。舊日縣衙門口那種胥吏差役聚散無常、百姓畏而遠之的景象,恐怕一去不復返了。取而代之的,將是這種門牌鮮明、告示清晰、規矩嚴苛、內外監督,連差役都換了名頭、穿了統一“公服”的新衙門。他史老七,要麼儘快學會在這套全新的、透明的、束縛極多的“警察”規則下行事,靠那點“國家薪餉”和可能存在的“新朝立功機會”過日子;要麼,就被這滾滾向前的洪流徹底拋棄,連這身略顯肥大的黑衣服都保不住。
“史老七?”一個聲音從門口傳來。
史老七連忙轉頭,只見一個穿著類似元景山軍裝但顏色更淺、身板筆挺的年輕人站在那兒,臂章上不是“輔警”,而是一個簡潔有力的“警”字,領口還彆著個小小的金屬徽章。這人他昨天見過,姓張,也是一位“南明首長”。不過這位張首長和其他那些殺氣騰騰或深不可測的首長不太一樣,身上似乎少了些戰場硝煙氣,多了點……書卷氣?在局裡,管著“人事科”。在史老七看來,這“人事科”大概就是管他們這些新舊人員編排、考核、發餉的緊要衙門,這位張首長,自然也是手握實權、需要小心應對的“南明大官”。
“張……張科長。”史老七趕緊微微躬身,用剛學會的新稱呼。他可不敢怠慢,這些首長們雖然看著年輕,但個個都是能決定他飯碗甚至生死的大人物。
張偉點了點頭,臉上沒什麼多餘表情,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趙局長讓你來了就直接進去,到後院會議室,參加‘臨高縣公安局首次幹警大會暨《治安管理條例(草案)》學習會’。別遲到。”
“是,是,我這就去。”史老七連忙應道,心裡卻是一凜。張科長口中的“趙局長”,那可是位了不得的人物——趙志強趙首長!這位爺的身份,在史老七這些新近歸附的人看來,既顯赫又帶著幾分神秘,甚至……有種恍然大悟的後怕。
趙首長首先是這新成立的臨高縣公安局的局長,這“局長”一職,在史老七看來,就相當於過去縣衙的“刑名師爺”加“捕頭”的總和,甚至權力更大,因為新朝把捕盜、治安、消防、戶籍等等亂七八糟的事都歸到了這“公安局”名下,趙局長就是這龐大新衙門的頭號人物,直接對肖省長那樣的頂級大員負責。此其一。
其二,也是更讓史老七和同僚們私下敬畏又琢磨不透的,是趙首長似乎還掌管著一些……“特別”的事務。他們隱約聽說,趙首長手下除了明面上的警察,還有一些不穿制服、行蹤不定、直接聽命於他的人員。這些人好像什麼都管,又好像什麼都不具體管——查探城內外動向,甄別俘虜和留用人員背景,甚至審理一些不公開的“特殊案件”。有傳言說,當初清理城內黑幫、抓捕前清潛伏細作,就有這些“影子”的功勞。趙首長本人也時常神出鬼沒,有時在公安局坐鎮,有時又消失不見,據說是在處理“機密要務”。雖然沒人敢明說“情報”二字,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地覺得,趙局長手裡肯定握著元景山一雙看不見的眼睛和耳朵,權力深不可測。
但最讓史老七脊背發涼、又暗自慶幸的,是他猛然想起,這位如今高高在上、手握生殺大權的趙局長,他以前是見過的!而且不止一次!
就在南明大軍進城前一個月,城裡靠近東門的地方,悄沒聲地開了一家不起眼的醫館,坐堂的郎中是個外鄉人,自稱姓趙,醫術卻高明得嚇人。史老七記得,當時城裡幾個被其他郎中判了“沒救”的疑難雜症,甚至一些陳年外傷潰爛,都被這位趙郎中給治好了,用的藥和手法都聞所未聞。一時間,“趙神醫”的名頭在底層百姓和部分小吏中悄悄流傳。
史老七自己也因為一次差役鬥毆受了點皮外傷,去別的藥鋪敷藥總不見好,後來聽人說起,也曾遠遠去那醫館門口張望過,只見裡面乾淨整潔,那趙郎中年紀不大,卻沉穩得很,說話和氣,但眼神清亮,彷彿能看透人心。他當時囊中羞澀,又自恃是“公門中人”,拉不下臉去求一個外鄉郎中,便沒進去。後來隱約聽說,這趙郎中似乎和城外百仞灘那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聯繫,但百仞灘那地方本就神秘,流言紛紛,也沒人深究。
現在他全明白了!什麼外鄉郎中!什麼趙神醫!那根本就是南明元景山早早派來臨高城潛伏的大人物!百仞灘就是南明老爺們的老巢!人家在那裡開醫館,既是收集情報、觀察民情,恐怕也是在為日後進城做鋪墊,甚至暗中發展眼線!自己當初若是因為衙役的傲慢得罪了這位“郎中”,或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史老七想到這裡,冷汗差點下來,心裡連呼僥倖。還好,自己只是遠遠觀望,沒去招惹,更沒像某些不開眼的胥吏那樣去敲詐勒索過。
這樣一位人物——既是醫術通神、曾隱於市井的“潛伏者”,如今又是明掌公安、暗握機要、令人敬畏的局長——親自來兼任這縣局的局長,足見元景山對“公安”這塊的重視程度到了何等地步,也足見這些“首長”們行事之深謀遠慮、手段之無孔不入。史老七越發覺得,自己身上這套輔警黑皮,分量不輕,背後的水更深,規矩也絕不會小,稍有不慎,可能就不止是丟飯碗那麼簡單了。這些南明老爺,比你想象的還要厲害,還要可怕!
“幹警大會……學習會……”史老七嘴裡重複著這些新鮮又帶著點壓迫感的詞,整了整身上那套略顯肥大卻代表新身份的黑色輔警制服,深吸一口氣,像是要鼓起面對未知的勇氣,邁步走進了那掛著“公安局”牌子的、熟悉又陌生的大門。
他知道,從跨進這道門、穿上這身黑衣服開始,他就不再是遊走於灰色地帶的“史衙役”了。他是“史輔警”,頭頂上不僅有引經據典、制定大政方針的肖省長,有明掌公安、暗握機要、曾化身郎中的趙局長,還有眼前這位看似沉靜、卻管著人事飯碗的張科長。肖省長引的經據的典,牆上貼的告示,趙局長將要宣佈的規矩,想到趙局長那雙清亮的、彷彿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史老七心裡又是一緊,張科長可能執行的考核,還有那即將要學的、不知有多少條條框框的《治安管理條例》……這一切,都將是他未來安身立命、甚至生死禍福所繫的新“天條”。
他得儘快弄明白,在這套由這些深不可測、佈局深遠的“南明大官”們搭建起來的、精細嚴密如鋼鐵機器般的組織架構下,自己這顆從舊時代滾過來的、沾著油泥的螺絲,該怎麼清洗,怎麼打磨,再被擰到哪個位置上,才能嚴絲合縫,不至於在機器開動時第一個崩飛出去。或許……拼著這把老骨頭,努力學,小心做,真能靠這身“公服”和這些新規矩,混出點比從前那種提心吊膽、欺上瞞下更“正經”、也更安穩的體面?這個念頭,帶著後怕、忐忑和一絲微弱的希冀,支撐著他走向後院那間即將決定許多人命運的會議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