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書架

第85章 亂起(1)

瓊海烽煙

劉承弼一行人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地逃回澄邁縣城時,早已是魂飛魄散。他根本顧不上安撫驚魂未定的兵丁,也顧不得包紮自己慌亂中磨破的手掌,第一時間便嘶啞著嗓子下令:“關城門!立刻關城門!全城戒嚴!所有衙役、民壯全部上街,實行宵禁靜街,盤查一切可疑人等!嚴防賊人同夥在城內作亂!”

這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間在小小的澄邁縣城激起了遠超劉承弼想象的恐慌浪潮。對於這座瓊州西北角的偏僻小城和周邊的百姓而言,“閉城”、“戒嚴”這兩個詞,幾乎與“大難臨頭”劃等號。就在三四年前,一場席捲瓊州中西部、震動全府的“黎亂”,也曾讓澄邁縣城四門緊閉,烽火傳警。那一次,城外村落被焚掠,來不及逃入城中的百姓慘遭屠戮的可怕記憶,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倖存者的腦海裡。

因此,當城門官大聲吆喝著關閉城門的消息像瘟疫般傳開,城內外頓時陷入一片末日般的混亂。

城內,兵丁和衙役如狼似虎地驅趕行人,砸門喝令商鋪歇業,貫通全城的幾條主要石板路道口迅速被設卡封鎖,長槍弓箭對準空蕩的街道,氣氛肅殺得令人窒息。原本的市井生氣蕩然無存,只餘下被強行壓抑的恐懼在青石板路面上無聲蔓延。

而真正的災難景象在城外。附近鄉鎮村落的農戶們,如同聽到了最可怕的號角,根本來不及細問緣由,求生的本能立刻被喚醒。他們扔下地裡的活計,衝回勉強遮風避雨的家中,用最快速度捲起一點點可憐的家當——幾件破衣爛衫,一小袋可能發黴的糧食,視為命根子的鐵鍋和農具。然後,拖拽著哭喊的孩童,攙扶著年邁的父母,驅趕著家裡僅有的財產——或許是一頭瘦骨嶙峋的豬,兩隻咯咯叫的雞,甚至是一條看家狗,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拼命湧向縣城那看似堅固的城牆。

哭喊聲、叫罵聲、牲畜的嘶鳴聲、孩童受驚的啼哭聲混成一片。通往縣城的土路上煙塵瀰漫,擠滿了面色倉惶、眼神絕望的人流。許多人甚至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記得幾年前那場浩劫中,跑得慢的、沒擠進城的,都成了路邊的枯骨。

縣丞和典史忙得腳不沾地,焦頭爛額。他們不得不下令打開城牆附近所有能容納人的地方——路旁香火寥落的廟宇、破舊的道觀、甚至閒置的倉庫,用來收容這些潮水般湧來的難民。但空間遠遠不夠,更多的人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城牆根下,或露宿在入城石板大道的兩側,用麻木或驚恐的眼神望著城樓上晃動的兵丁影子。連那些畜生,似乎也感受到了空氣中瀰漫的不安,少有叫喚,只是不安地躁動著。只有懵懂無知的幼童,還在因飢餓、寒冷或單純的恐懼而啼哭,立刻會被面色慘白的大人死死捂住嘴巴,低聲呵斥,生怕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整個縣城內外,籠罩在一片愁雲慘霧和末日般的壓抑寂靜之中,與幾年前黎亂兵臨城下時的景象,何其相似!

就在這全城風聲鶴唳、人心惶惶之際,臨高縣令馬應龍被面色凝沉的衙役緊急請到了千總署衙。馬知縣年近五旬,是個典型的科舉出身、謹小慎微的地方官,此刻官袍下襬沾著塵土,臉上帶著驚疑、焦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慍怒。他一進署衙,便看到劉承弼臉色慘白、驚魂未定地坐在主位上,旁邊是臉色鐵青、右手裹著滲血布條、眼神裡滿是屈辱與狠厲的林振新。署衙內的氣氛,比外面更凝重三分。

“劉千總!”馬知縣勉強壓住火氣,拱了拱手,語氣卻帶著強烈的質疑和不安,“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鬧出如此大的動靜,闔縣震動,百姓驚逃,猶如大敵臨城!方才聽聞,爾等指稱百仞灘上墾荒的陳、肖二位東家,乃是……乃是亂賊海盜?此事非同小可,可曾有真憑實據?萬勿因小隙而釀成大禍啊!”

他實在是又驚又怒。驚的是驟然又現閉城戒嚴的亂象,怒的是劉承弼等人行事孟浪,攪得地方不寧。那陳、肖二人他是知道的,是花了真金白銀的大商人,面貌也不像是奸惡之徒,一月前還因安置流民、墾荒有功受過他的嘉勉,據說在府城也有門路,這樣的人物,怎麼轉眼就成了“殺官造反”的海盜了?莫不是這劉承弼勒索不成,或是這林振新仗勢欺人,硬生生把財神爺逼成了閻王爺?若真如此,這爛攤子該如何收拾?府城追問,黎民怨懟,他這縣令的烏紗帽恐怕都難保!

劉承弼聽出了馬知縣話裡的嚴重不滿和懷疑,心中又急又懼,知道若不說出足夠震撼的理由,恐怕難以交代。他只得強打精神,將今日所見所聞,如怪異高牆、爆炸黑煙、整齊操練聲,以及衝突過程,對方悍然開槍擊殺林振新親兵、用奇形火銃震飛林振新佩刀,更加詳細、甚至略帶渲染地陳述了一遍,尤其強調對方“藏匿火藥、私練精兵、火器犀利無比、絕非尋常商賈”。

林振新更是赤紅著眼睛,舉起受傷的右手,嘶聲道:“馬明府明鑑!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那莊子就是賊巢!我家丁忠心護主,被賊子當胸一槍斃命!他們用的火銃,迅捷無比,威力驚人,絕非民間可有!此等悍匪,蓄謀已久,今日不過藉機發難!若不趁其立足未穩,急速剿滅,待其養成氣候,恐為當年黎亂之禍重演!我叔父若知瓊州腹地竟有如此巨患,也必震怒,定會遣重兵清剿!”

聽到“黎亂之禍重演”幾字,馬知縣不由得打了個寒顫,臉色更加難看。黎亂的慘狀和事後問責的嚴厲,他記憶猶新。劉、林二人所言若有不實,固然可恨;但若真有幾分是真,對方確係擁有強械、敢殺官差、圖謀不軌的悍匪,那性質就截然不同了。放任不管,才是真正的滔天大罪。

他揹著手,在壓抑的署衙內急促地踱步,內心激烈掙扎。城外百姓的哭喊似乎隱隱傳來,更添煩躁。終於,他停下腳步,面向劉承弼,聲音乾澀而沉重:

“劉千總,事已至此,城門已閉,風聲已出,賊名已彰,猶如箭離弓弦,再無回折之理。城內防務、流民安撫、輿情管控,本縣自當竭力。然則剿匪平亂,乃武職專責……”他看了一眼臉色陰沉的林振新,“就全賴千總與林把總了。需得速定方略,集結可用之兵,務求迅雷之勢,一舉蕩平,以安陛下赤子之心,靖我臨高之地!若有需要縣衙協辦之處,儘管開口。”

他特意強調了“迅雷之勢”和“一舉蕩平”,既是對軍事行動的要求,也隱含了希望儘快了結此事、避免夜長夢多、波及更廣的迫切期望。

劉承弼和林振新交換了一個眼神,知道暫時取得了知縣的支持,或者說,是綁上了同一條船。但兩人心中卻沒有半分輕鬆,百仞灘那詭異的靜默、那奪命的槍聲、那深不可測的實力,如同沉重的巨石壓在心頭。對方,真的會坐以待斃,等著他們去“一舉蕩平”嗎?

縣城內外,夜色漸濃,恐慌在寂靜中發酵。而真正的對抗,或許才剛剛開始。

劉承弼見馬應龍已被“黎亂重演”的說辭和眼前亂局逼到了牆角,心中稍定,知道火候已到。他不再表現得驚慌失措,反而慢慢捋了捋自己稀疏的鬍鬚,擺出一副憂心忡忡、卻又不得不勉力為之的忠勤模樣,緩緩開口,話鋒卻直指要害:

“馬明府深明大義,體恤下情,下官感佩。然則……”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這剿匪守城,非空口白話可成。首當其衝,便是錢糧二字。不瞞明府,營中弟兄們這月的餉銀,尚有一半未曾足額髮放,人心本就浮動。如今驟逢大敵,要弟兄們賣命守城、乃至出城剿賊,若再無實惠激勵,恐……恐士氣難以為繼啊。依卑職之見,當務之急,需請縣衙即刻籌措一筆‘守城賞餉’與‘開拔犒勞’,先行發放,以定軍心。此乃禦敵之先決,萬望明府速速裁定。”

他這是赤裸裸的藉機索餉,而且將“軍心不穩”的責任隱隱扣在了縣衙拖延發餉上,逼馬應龍就範。

“其二,”劉承弼不等馬應龍消化完第一個要求,繼續施壓,語氣更加“誠懇”,“賊情不明,恐有內應。單靠營兵與衙役,守禦偌大城池,捉襟見肘。為保萬全,還需請明府以官府名義,緊急徵召城內及附廓青壯,編練民勇,協助把守城門、巡查街巷、彈壓流民。所需器械,哪怕是竹槍木棍、每日口糧,亦需縣衙統籌供給。此事關乎城內安危,亦需即刻辦理。”

這不僅是將組織民壯的責任和成本完全推給縣衙,更暗示如果城內出事,就是你縣衙組織不力的責任。

最後,劉承弼圖窮匕見,盯著馬應龍的眼睛,壓低了聲音,卻字字清晰:“下官已遣快馬,攜緊急公文前往雷州府城,稟報總兵大人及府尊此處‘匪患猖獗,殺官據地,形同造反’,請求速發援兵,犁庭掃穴。此事……若能仰仗府鎮大軍,速速平定,自然上妥天心,下安黎庶。屆時論功行賞,還望馬明府……能在上官面前,為我等武弁,多多美言,如實陳奏今日之艱險與我等之忠勤。”

這番話軟中帶硬,暗藏機鋒。表面上是請馬應龍幫忙說好話,實則是在提醒並隱隱威脅:我已經把事情捅到府裡和總兵那裡了,定性為“造反”。這事現在鬧大了,你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我若在報告裡說你縣衙配合不力、錢糧不濟,導致剿匪失利或城池有失,你馬應龍的官帽和我劉承弼的腦袋,恐怕都保不住。反之,若我們同心協力,“迅速平定”,那麼在給上級的報告裡,自然是你馬知縣調度有方、支持得力,我劉千總奮勇作戰、指揮若定,大家都有功勞。

馬應龍聽完,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胸中一股鬱氣堵得他幾乎要拍案而起!他豈能聽不出劉承弼話裡的挾持與勒索?這分明是趁火打劫,借匪患之名,行斂財推責之實,最後還要逼自己與他共同掩蓋可能存在的“激變”責任,共享“平叛”之功!

他真想拂袖而去,或者厲聲斥責。但理智告訴他,不能。城門已關,風聲已放,告急文書已發,全城百姓的眼睛都看著,州府和省府的上官很快就會知曉。事到如今,“百仞灘有悍匪造反”這件事,無論真相如何,都必須是唯一的、不容置疑的“事實”。任何內部的拆臺、拖延或質疑,都可能被對手利用,也可能導致真的城防漏洞,釀成無法挽回的大禍。到那時,丟官都是輕的,項上人頭恐怕真的難保。

劉承弼和林振新,尤其是後者背後的總兵背景,現在是他必須倚仗的“武力保障”。而自己,則成了必須提供“錢糧後勤”和“政治背書”的搭檔。

想通了這一節,馬應龍彷彿瞬間被抽乾了力氣,滿心的憤怒化作了深深的無奈和一絲悲涼。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疲憊的妥協和公事公辦的冷漠。

他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劉千總所慮,俱是實情。守城賞餉、民壯口糧器械,本縣……即刻著戶房、兵房核算籌措,儘快撥付。徵集青壯之事,亦會命縣丞、典史立刻去辦。”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劉承弼和林振新,語氣加重:“然則,剿匪事宜,千總須得全力以赴,速戰速決!城內安危,亦需時時在意,勿使百姓再受驚擾。至於上憲處……本縣自會據實稟報,陳明二位之辛勞與局勢之緊迫。還望……莫負朝廷俸祿,百姓期望。”

“據實稟報”四字,他咬得頗重,既是答應,也是一種無形的反制——你們若把事情辦砸了,或者另有隱情,我也不是任由拿捏的。

劉承弼聽出了馬應龍的妥協和那絲隱藏的警告,心中大石落地,臉上立刻堆起感激和振奮的神情,抱拳道:“明府英明!體恤下情,雷厲風行!有明府如此支持,卑職等定當戮力向前,早日蕩平賊寇,以報明府知遇之恩,以安臨高父老!”

一場在危機脅迫下的利益交換與責任捆綁,就在這縣衙偏堂內,於硝煙未起之時,悄然完成。馬應龍被綁上了戰車,劉承弼拿到了急需的錢糧和“官方認證”,而所有的壓力與風險,則轉化成了對百仞灘那座神秘莊子必須發動的、一場“只許勝不許敗”的進攻。至於真相究竟如何,此刻已無人在意,或者說,無人敢去深究了。